2021/12/20

【槐根】〈冬至記字〉


〈冬至記字〉





  由於日前的傷勢太重,加之天候越漸嚴寒,在告辭了出手援救他的兩位友人、並前往槐根鄙邸回報委事後,葛戍數日以來一直留在望鵲醫館內休養。
  自然,拾來的木牌也趁著柳鵲外出時交給了市紫。

  被圍殺的事他毫未對市紫隱瞞,也無須隱瞞,因為市紫似乎緊接在後便前去處理掉了雪原上的那些屍體。
  當他還滯留於友人家中時,貼有望鵲字樣的藥瓶就悄然出現在窗臺邊,讓葛戍明白市紫那時已經得知自己的狀況。

  「是干支啊……」市紫只瞧了一眼便道。

  乾枝?葛戍不明所以的歪頭。

  見他滿臉迷茫,市紫嘆口氣,從架上取來他的認字書,研墨後在上面書寫了共計二十二字……不,二十六字。
  然後手指著,一字一字唸給他聽。

  「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葛戍認真聽罷,問:「這是,什麼?」
  地支他好像知道,是算時辰用的吧?天干卻又是什麼?啊……原來木牌上的字唸作虛。

  「本是搭配於曆法紀時,也用以記數。」
  隨口回應了句,市紫尋思再三後,輕點了兩下戊字,低聲道:「這是你。」

  「我?」想起最初看過的那塊木牌,葛戍似懂非懂。

  「以後若再遇上有木牌與干支稱號之人,無論如何,躲得越遠越好。」市紫並未解釋,而是面容凝重的將認字書反轉推到他面前,正色叮囑道:「為此,你必須將天干地支牢記於心。」

  又要記字了,雖然看著不難,但有些字長得好像啊。
  眉心糾結,沒有多問原因,相比起會被人追殺,葛戍顯然對於認字背記更加困擾,但還是乖乖點頭:「好。」

  「背牢了才准離開醫館。」
  察覺外頭傳入柳鵲歸來的動靜,市紫交代了句,揮手離去。

  留下苦惱地盯著認字書的葛戍。





(完)



2021/12/18

【槐根】密函:血染青巾


密函:血染青巾





  他本沒打算接這種要人命的行當,畢竟市紫曾叮囑過他若非萬不得已盡量莫要殺人,那麼專程殺人的委事他自然不會考慮。
  但古清卻在前日向他要求,說是有機會便去槐根鄙邸將密函委事接下,回頭詳談。

  槐根鄙邸還有密函委事?

  原想聽過便罷,待回頭就對古清藉口沒機會。
  豈料這天在空蕩的欄榜前晃了圈,姚娘竟示意他上樓一敘,當下還沒查覺有異,直到古清口中的「公孫葉金印」晾在眼前,葛戍這才意識過來。
  ——這就是密函委事。

  姚娘聲明閱後即焚,他呆望半晌,只好無奈請對方為自己口述。

  「原來少俠不識……太多字。」姚娘抿嘴一笑,可算明白為什麼葛戍總是得在欄榜前逗留半天,原來並非對委事內容挑三揀四,而是讀不來字。
  「少俠往後若有難處,儘管來問,妾身必當協助。」

  他點頭謝過,然後盡可能牢記下密函內容,看著姚娘在他注視下焚去信件。

  咦?這麼一來,好像非得完成不可了?
  愣愣盯著那片灰燼,葛戍忽然覺得心頭被一頂大鐘猛地扣上。


🔹


  有困難,自然要找那個製造困難的傢伙解決。

  一路進了十青藥房深處的那棟胡族樓房,葛戍用力拉扯門邊的繩墜,叮叮咚咚的一連串響亮鈴聲震盪整間樓房。
  正如他現在心中的煩躁。

  「哎、別搖了別搖了!」匆匆下樓的古清瞧著他苦笑,大概也猜到葛戍的來意:「接下了?」

  葛戍摘下帷帽,皺眉頭給對方看,傳達自己的不滿。

  「別不高興,我就是搭個順風船。」古清趕緊安撫他:「你用不著動手殺人,把他逮來給我,保證那傢伙從此不再出現槐根,不就完成任務了?」

  這確實是好方法,不過……
  冷冷睨了古清一眼,他道:「何關?」他古清是賣藥和情報的,又不是賣鹽,這青巾太保與他何干,有什麼必要費心以這種迂迴的方式對付?

  古清一聽就明白他的疑問,挑起菸斗笑了笑,解釋道:「他若只是干涉私鹽買賣便罷,偏生此人率眾在清涼寺一帶風生水起後,樣樣都想插足分杯羹,黑市裡對他頭疼的人可不少,拿下他,無論生死對我都是有利無弊。」

  原來是想拿去當籌碼。
  葛戍點了點頭:「如何、尋人?」

  「別急,總要點時間安排。」古清笑道,然後拉過他的手:「此事先擺一邊,我昨日弄來了幾種新茶點,讓你嚐嚐鮮……」


🔹


  三日後,他接獲古清的口信,在亥時前往清涼寺以北三里處的晏水河畔,輕易捕獲了不知為何孤身赴約的青巾太保頭領。

  「古老闆!你這什麼意思?」頭領在他手下掙扎,抬頭怒斥不遠處挑菸含笑的胡族青年。

  「呵,我說的好貨就是你啊!」貌美的青年泰然笑道:「不過我也沒料到您居然當真獨身前來,半份好處也不想分給幫眾弟兄嗎?早知道如此,我也不用特地請動啞劍客了。」

  「你……!」身材矮短的漢子根本不是葛戍的對手,只能恨恨咬牙:「你敢動老子!青巾太保不會放過你的!」

  「唔。」古清滿臉無辜的一偏頭,桃花眼瞇成了彎月:「那就看他們對你的忠誠值多少銀兩了。」
  語罷,他伸手自裘氅袖中掏出一只藥囊,倒了些許藥粉在掌心,以菸斗火星點燃後,蹲下身吹向那名頭領。

  「現在,好好睡你最後一頓安穩覺吧。」


🔹


  綑好了頭領,葛戍起身,問古清:「你不、綁?」古清不是很喜歡這類活動?

  「才不要。」胡族美青年嫌棄的擺擺手,然後微紅著臉羞看著他:「人家比較喜歡少年嘛!」

  「噢。」對於別人的興趣,葛戍沒有意見。
  過了不久,默默看著古清的手下來將頭領提走之後,他又問:「啞劍客,我?」

  「取個稱號感覺比較厲害不是嗎?」古清漫不經心的說,然後踢了兩下被遺留在地的那對雙斧:「你用這個去交差吧。」

  「好。」

  隔日他將雙斧送往槐根鄙邸為證,姚娘也未多問,反倒是對於包袱中並非人頭之類的血腥物件似乎鬆了口氣。

  又過了十數日,姚娘喚住了照例前去接辦委事的他,上樓後,將二十兩酬禮交予他。
  「下人尋不到你落腳何處,索性妾身親自送上。」

  他點點頭,收下禮金。
  想了想,又道:「若、未見,鬼谷林外,望鵲醫館。」

  「妾身記下了。」姚娘圓扇半掩,巧兮一笑。






(完)



2021/12/16

【槐根】委事欄榜:試劍代行


委事欄榜:試劍代行





  這本該是輕鬆容易的委事,以他的能耐,任何兵器都有辦法上手耍兩把式,只要兵器品質不要過差,使出個流暢順手也不難。
  但或許是他太過引起注目了,換過三柄兵刃後,臺下忽然跳上一名與他同樣黑紗帷帽之人。

  「小兄弟一人獨耍未免無趣,我來與你鬥幾式玩玩!」

  葛戍一陣錯愕,但看臺之下的群起鼓譟顯然根本沒打算考慮當事人意願,甚至立刻有人主動要贊助兵刃給他的對手。

  他的武技本就是殺人之術,平日裡都得費心注意不奪人性命了,何遑論切磋比鬥?因此這一來馬上就讓他不知如何是好,一時間顯得左支右絀,看臺下噓聲四起,委事的鐵舖姑娘更是急紅了眼。

  這可不成,既然接辦了委事,還是好好完成才行。
  如此心忖到,葛戍於是定下心神,逍遙會套路鑒鸞舞上手,形摹鸞鳥哀舞、對鏡踴蹈,重新穩住架式應付對手,迎招化招。

  對手觀他套式丕變,低沉一聲:「咦?」似乎有所存疑。

  葛戍自然不會關注對手透露出的疑慮,市紫傳他逍遙會套式未多久,但他學得極快,雖然實戰時罕為運用,拿來應對這般場面卻恰恰合適。
  看臺下亦有不少逍遙會子弟,見此劍路立時紛紛叫好,怎麼也不能讓同門落了顏面。

  逍遙會功法講無為無爭,無庸憂慮,忘身外形物,正與心如止水更忘水的葛戍相及切合,劍勁借力使力,越入佳境,舞得讓對手如墜雲霧探不著底,甚至再式乘風扶搖,飄然向後一盪,竟是旋身換劍如行雲流水般泰然自若,引得臺下又一陣高聲喝采。

  反觀對手出手不下數十招,卻彷彿招招都餵給了鸞鳥,拳打棉花似地毫無施力之處。
  眼見葛戍又再度換劍,而鐵舖女師的手中已無餘兵,機會轉瞬將逝,那人心一橫,忽然殺招上手,劍尖迅猛硬破中線,突襲葛戍刺去!

  在眾人驚呼聲中,葛戍反應極快的退步仰面,以最小的變換避開此劍,頂上帷帽卻不免被擊中騰空而去。
  黑紗翻飛之間,他身形一晃一伏,劍如流光雷火自下沿著對方那一刺而進,未及眨眼便抵入了對手的帷帽黑紗下!

  看臺上下,悄然無聲。

  那人的冷汗從頰邊滑落,卻連吞嚥都不敢,因為此刻葛戍的劍尖正正抵在了他的喉心前。

  依然止水無波的灰眸從下而上凝視著那人,葛戍卻發現,對方居然連帷帽下都還蒙著面,只露出直瞪著他的雙眼。

  奇怪的人。

  葛戍僅是這麼想著,收身回劍,在眾人爆出如震雷般的讚好鼓舞聲中一躍下看臺,將手中的劍交還給鐵舖姑娘。
  「短兵配重,少二分。」
  在姑娘耳畔輕聲說罷,他取回自己的劍袋,隨後彎腰拾起破損的黑紗帷帽,轉了邊重新戴上,從容的穿出人群,踏著靄靄飛雪瀟灑離去。

  委事已完成,他沒有逗留的理由,卻渾然不知在他離去之後,看臺上那名蒙面者仍牢牢盯著他的背影,並冷笑了聲。

  「……找到你了,戊!」







(完)




2021/12/11

【槐根】〈柳丁〉之六(完)


〈柳丁〉




 之六


  「不是交待過你,危險的委事就別接!打不過就跑,委事失敗自有別的高手會去辦,怎麼還把自己搞成這樣……」

  ……什麼情況?
  在醫館裡醒來之後,他就被柳鵲劈頭叨罵了一頓,可葛戍只覺得一頭霧水,渾然想不起他是何時何事把自己搞到渾身是傷還舊患復發了?

  嗯,算了,想不透的事情就不想了。

  爽快地放棄思考,乖乖喝完湯藥吃過麥粥,泡了桶藥浴,換上乾淨衣袍,葛戍打算先去槐根鄙邸溜達一趟,說不定會有他先前幹過些什麼的線索。

  「葛戍。」出門之前,市紫從外面進來,笑著把兩顆黃澄澄的東西塞進他手裡:「給。」
  葛戍低頭看看掌心裡的黃澄,好奇的一眨眼。

  「這是橙子的一種,朗族人稱作柳丁。」市紫邊說到,揮揮手越過他走入醫館:「一顆給你,另一顆就送給你路上遇見的人吧。」

  既然市紫這麼說了,葛戍便順手將小橙子兜進了袖袋裡,戴上帷帽,離開醫館,往槐根鎮的方向一路悠然走去。

  到了半途,在一段附近無人住居的路上,他遠遠就發現有名年紀與他相仿的少年正呆坐樹下。
  那人衣衫灰撲撲的略顯散亂,有著一頭在光芒下微微閃爍熟柿色的褐髮,墨青色眼眸正仰望著天穹愣愣失神。

  「……我誰啊?這哪啊?」

  當葛戍走近時,隱約竟聽到那人如此喃喃自語,不禁隔著帷帽黑紗瞥一眼。

  「喲!」一見有人經過,那人似乎很是驚喜,陽光燦爛地綻開笑容,自顧自地湊過來攀上了他肩膀:「我本無名,初來乍到,小哥,能給我介紹介紹這地方嗎?」

  被怪人糾纏上的葛戍倒也沒有直接甩掉他的念頭,只是老實指著路徑前方回答:「槐根鎮。」
  「這裡叫槐根鎮啊?」那怪人皺著眉頭思索:「唔……一點印象都沒。」

  原來是腦筋也不太靈光的同道中人。葛戍想著,回過神來時手上已經掏出了小橙子,既然市紫要他送給路上遇到的人,那就給這傢伙吧。

  「嗯?送我?謝啦!這什麼?」那人接過,好奇的拋兩下把玩。

  「柳丁。」說出這兩字,不知為何讓葛戍感到心頭有股暖流無聲息的淌過。

  「柳丁……?」這名詞似乎讓那人目光茫然了一會,隨後揚起了讓人如沐春風的笑,開懷道:「柳丁!好名字,就讓我用吧!」

  啊、正好都是他熟悉的字。
  對於這個怪人,葛戍充滿了沒來由的親近感。






(完)





【槐根】〈柳丁〉之五


〈柳丁〉




  之五


  葛戍是個很少展露情緒的人,卻總在他面前揚起笑容,柳丁知道,葛戍已經對自己全然信賴。

  但於此同時,他也終究確認了——葛戍此人,就是失蹤多年的「戊」。

  儘管他認為根本沒有必要除掉戊了,因為「戊」早已完全消失,可任務就是任務,他必須完成,否則只會落得與戊同樣下場……

  他們兩人的傷勢都不輕,似乎就是因為這樣,葛戍下手比往常更加毫不遲疑。
  論殺人的技巧,葛戍與他都同樣純熟。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已是隔日凌晨,那批惡人其實也被他們殺得七七八八了,到了安全無虞的地方,兩人面朝山澗背靠著一棵樹坐下歇息。
  「你還好吧?」身旁傳來的咳嗽聲越來越劇烈,讓人難以忽視,柳丁擔憂的轉頭望去。

  「舊傷……咳、咳咳!」連說話都艱難,葛戍揪住了胸前衣襟,嘴角溢血,面露痛苦之色。
  戰鬥與拷打的傷勢都不算緊要,主要是他動武超過兩刻鐘太久了,肺腑的舊疾復發,極需要妥善的休息與治療。
  勉力伸出手去,他試圖提起長劍,在劍柄的暗格內有備用的救急丹藥,這也是為什麼他方才還要特地去找回自己原本的劍。

  伸出的手卻在觸碰劍柄前被按住,葛戍不解的抬起頭,望著已經將刀刃貼在他頸邊的柳丁。

  柳丁凝視著他目光充溢著不忍與歉疚。
  「對不起。」

  開口正想問,葛戍卻忽然神情一愕。
  隨後他目光黯然下去:「……木牌,你、也有?」終是明白了一切。
  這並非他初次遭遇暗殺了。

  「我是……卯。」顫抖的雙唇將那一字吐出後,淚水也奪眶而出:「對不起!你是最好的朋友,對不起!」
  為什麼他們不能相遇得更早一些?或者最好從來不要相遇。

  葛戍只是咳了幾口血,然後對他無奈的笑了一下,就好像平日裡被柳丁給捉弄後的那種笑容。
  接著舉手輕輕推在他握刀的臂上,彷彿即便是徒勞也試著阻擋。

  刀刃已在葛戍的脖頸劃出了一道細長血痕,但「卯」的手卻無法更近一步的施力。

  並非是他不想,也並非是被葛戍虛弱無力的手制止,而是有一名嬌小的總角少年正站在後方,單手併指點於他後背要穴上,面容冷酷。

  「早就盯你很久了。」
  總角少年——市紫冷冷的說到:「葛戍會被你所蒙騙是他太單純,卻沒想到面對如此單純的信任,你最後仍決定動手,真令我失望。」

  卯難以置信的瞪著眼,纖細幼小的雙指竟鎖住了他的所有肌脈,讓他完全無法動彈分毫,這是多麼龐大沛然的內勁?更讓他驚懼的,是少年所言內容。
  「你、你是誰?」

  「我是市紫。」那道稚嫩的聲線說:「我就是救了葛戍、並且『除掉』戊的人。」

  市紫……?卯這才想起,葛戍曾經告訴過他,自己當年是在晏水邊被一對母子所救,其中那個孩子,就叫市紫。
  他感到駭然不已:「你不是普通孩子!你究竟是什麼人?」

  「確實不是。」市紫冷笑:「曾有人稱呼過我逍遙奇子、冕山仙童,那又如何?不過都是可笑虛名罷了,況且對你來說也無所謂了。」

  卯心頭一凜,暗忖原來如此,難怪他們門派總是無法確認戊的下落,原來葛戍身邊竟有如此人物為之護航。
  想了想,他心中也逐漸通透,微笑闔眼。
  ——這樣也好,反正任務失敗的自己終歸是一死,但葛戍往後必能平安無事。

  「咳……市紫,不要、殺、柳丁。」
  卻沒想到,在他刀下的葛戍此時掙扎著出聲。

  卯睜開眼盯著他,那張深棕色的臉,還是和平常一樣呆。
  「……你可真是個笨蛋。」他苦笑。

  「兩個人都閉嘴。」總角少年哼聲道,收回了手指。
  儘管少年已經收手,卯卻仍舊無法動彈,只聞少年又繼續道:「葛戍,抱元守一,壓制傷勢。」

  葛戍聽從照作,便見市紫從衣袖內掏出一柄玉牧笛,在指間溜溜轉了圈,放到唇邊。
  「聽好了——」

  後面市紫沒有再說什麼,而那牧笛音悠揚迷離,葛戍覺得十分熟悉。






(待續)




【槐根】〈柳丁〉之四


〈柳丁〉




 之四


  葛戍的酒量好得嚇人。
  這是柳丁在槐根鄙邸附近的酒館打聽到的,雖說葛戍為人沉默低調,但也曾在酒樓遇上有人拉著他湊酒席,沒想到一桌人都喝趴了,卻唯獨他面不改色;事情傳開後,偶爾就會有不服氣的傢伙想與他拼酒,葛戍也來者不拒,然後讓喝趴的那人付酒錢,至今未嘗一敗。

  可怕啊……這什麼天賦奇能?
  柳丁一方面驚嘆,一方面暗忖;這可不成,要是自己在葛戍面前喝醉把啥給說溜嘴可就糟了。
  絕不能與葛戍喝酒!

  好在葛戍也不是酒癮之人,只要有美食、能吃飽就滿足,因此從沒找柳丁一同飲酒過,也省了他尋藉口婉拒。

  與葛戍在一起的日子過得順心,柳丁甚至覺得這是他生來至今最痛快的一段時光,兩人並肩作戰時的暢快淋漓、吃喝美食時的笑鬧饜足、遊走於山水風光間的舒心悠閒……一切的一切都如此不可思議的契合,彷彿上天註定他們早該相識。

  柳丁一直認為,就他們兩人聯手,槐根鎮一帶根本沒有任何危險的委事足以造成威脅。
  然而自己還是托大了。

  失手被擒的當下,柳丁暗罵自己愚蠢,居然中這種低級陷阱,但又隱隱鬆了口氣;如果自己在這裡完蛋,或許也不錯,至少他是在最開心的這段日子裡以柳丁的名字去的,而不是在當「卯」的時候。
  他沒想到的是,見他遭擒並且被以此威脅時,葛戍居然二話不說的拋開了手中兵刃受俘。

  「你……是笨蛋嗎!」柳丁整個人都震懵了,他大概是頭一次那麼生氣。

  槐根鎮地域龍蛇混雜,敵人也算有點腦袋,怕他們背後可能隸屬哪方勢力,因此在拷問清楚前一時沒下殺手。

  對於刺客殺手而言,拷打這種事早都經受過特訓,不過是家常便飯了,因此柳丁在敵人暫離後極快地恢復意識,立刻擔憂的朝身旁同樣被吊綁著的葛戍望去。
  幽暗中看不清對方傷勢,但幸好人還會喘氣。
  「欸、醒著嗎?」放下心後,他趕緊壓低聲音呼喚。

  「嗯。」那邊隨即傳來了回應,然後只聽一句:「別動。」

  呃?還沒反應過來,一道銳風就從他頭上嗖然掃過,落地前柳丁忙滾地減去衝擊與聲響,再抬頭時,葛戍也已經掙脫束縛落地,正從足履前端抽出一片薄刃。

  「那什麼東西?」柳丁驚愕的問。

  「洋機括,古清、給的。」葛戍含糊的說著,然後吐掉一口血沫,抹了抹嘴起身,並將薄刃反轉遞給他:「你用。」

  「謝了。」柳丁順手接下,他們的兵器都被搜走,在取回前也只能湊合著用了:「就一支?你怎麼辦?」

  「不必。」整整衣衫,葛戍豎起手指在唇上。

  有人回來了。
  他們立馬一左一右緊貼到門邊,側耳聽去,柳丁比出二字,葛戍也點頭確認,然後手指在自己胸前舉起一、又指了指他舉起二。

  他們被關押的地方是一處地窖,滅了燭火,趁那兩人剛走入,還沒看清昏暗中的景況時,葛戍與柳丁瞬間出手!
  摀嘴、殺人,他們的行動與速度出奇一致。

  不同只在於柳丁是以薄刃劃開敵人的頸喉,葛戍則是徒手將脖頸給扭斷。

  柳丁一直以為葛戍不會殺人。
  畢竟葛戍在委事中即使下手再重,也從不親自殺死任何人;而今就在柳丁眼前,葛戍動手時的乾淨俐落、狠絕果斷,動手後的冷靜自若,明確顯示了他絕非第一次殺人。

  解下兩名死者的兵刃,葛戍將其中之一交給他。
  「走?」那張臉沉靜淡漠,與平時毫無分別。

  「嗯。」柳丁心緒複雜的接過,並將薄刃交還,然後忍不住問:「你……那時為什麼不自己先走?」
  在那當下,葛戍應該早就發現他失手遭擒,大可以自己先逃,找人求援再回來救他,何必落入這般險境?

  提著兵刃趁趁手,葛戍抬起臉,朝著他坦然一笑。
  「擔心,你死。」






(待續)




2021/12/9

【槐根】〈柳丁〉之三


〈柳丁〉




 之三


  「你沒有過去的記憶?」
  那是在一樁替人歸還過去盜竊之物的委事後,他們漫步於歸途上,從柳丁開頭,聊起人之過往,並打聽起葛戍的來歷。
  「嗯。」葛戍點了點頭,絲毫沒有隱瞞的他豎起兩根手指:「只有,兩年。」

  「噢……」雙手托在腦後馬尾上,柳丁長長的一聲,也聽不出是什麼意思,倒是繼續問:「你難道一點都不好奇?沒有去追尋過?」

  葛戍搖頭,然後淡淡一笑:「現在,很好。」
  當他在初次睜眼醒來的那一刻起,心中無比的安逸靜謐就讓他知道,自己沒有去追尋過往的必要了。

  柳丁不置可否,他罕見的沒有吭聲,只是繼續在葛戍前方不快不慢地走著。

  「你?」而葛戍也很罕見的反問起對方的事。

  「我嘛……」搔抓著後頸,那是柳丁思索著怎麼開口的習慣動作,但他自己並不自知。
  「沒什麼好說的,就是些不太愉快的破事,所以我才會遠逃出來遊歷嘛!」他半真半假的回答。

  這番說詞,心思單純的葛戍當然接受了。

  「別說這些煩心事了。」也沒管這話題是自己挑起的,柳丁退了兩步,過來攀住葛戍的肩膀,一如既往的燦爛一笑:「走,今天日炎正熱,咱們去吃新上食榜的槐葉冷淘。」

  葛戍含笑著點點頭。雖然他向來不曾覺得槐根此地炎熱過,但吃美食他自然樂意。

  只是柳丁常邀他吃這喝那,卻不知為何從未邀他一起飲酒過。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