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12/11

【槐根】〈柳丁〉之五


〈柳丁〉




  之五


  葛戍是個很少展露情緒的人,卻總在他面前揚起笑容,柳丁知道,葛戍已經對自己全然信賴。

  但於此同時,他也終究確認了——葛戍此人,就是失蹤多年的「戊」。

  儘管他認為根本沒有必要除掉戊了,因為「戊」早已完全消失,可任務就是任務,他必須完成,否則只會落得與戊同樣下場……

  他們兩人的傷勢都不輕,似乎就是因為這樣,葛戍下手比往常更加毫不遲疑。
  論殺人的技巧,葛戍與他都同樣純熟。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已是隔日凌晨,那批惡人其實也被他們殺得七七八八了,到了安全無虞的地方,兩人面朝山澗背靠著一棵樹坐下歇息。
  「你還好吧?」身旁傳來的咳嗽聲越來越劇烈,讓人難以忽視,柳丁擔憂的轉頭望去。

  「舊傷……咳、咳咳!」連說話都艱難,葛戍揪住了胸前衣襟,嘴角溢血,面露痛苦之色。
  戰鬥與拷打的傷勢都不算緊要,主要是他動武超過兩刻鐘太久了,肺腑的舊疾復發,極需要妥善的休息與治療。
  勉力伸出手去,他試圖提起長劍,在劍柄的暗格內有備用的救急丹藥,這也是為什麼他方才還要特地去找回自己原本的劍。

  伸出的手卻在觸碰劍柄前被按住,葛戍不解的抬起頭,望著已經將刀刃貼在他頸邊的柳丁。

  柳丁凝視著他目光充溢著不忍與歉疚。
  「對不起。」

  開口正想問,葛戍卻忽然神情一愕。
  隨後他目光黯然下去:「……木牌,你、也有?」終是明白了一切。
  這並非他初次遭遇暗殺了。

  「我是……卯。」顫抖的雙唇將那一字吐出後,淚水也奪眶而出:「對不起!你是最好的朋友,對不起!」
  為什麼他們不能相遇得更早一些?或者最好從來不要相遇。

  葛戍只是咳了幾口血,然後對他無奈的笑了一下,就好像平日裡被柳丁給捉弄後的那種笑容。
  接著舉手輕輕推在他握刀的臂上,彷彿即便是徒勞也試著阻擋。

  刀刃已在葛戍的脖頸劃出了一道細長血痕,但「卯」的手卻無法更近一步的施力。

  並非是他不想,也並非是被葛戍虛弱無力的手制止,而是有一名嬌小的總角少年正站在後方,單手併指點於他後背要穴上,面容冷酷。

  「早就盯你很久了。」
  總角少年——市紫冷冷的說到:「葛戍會被你所蒙騙是他太單純,卻沒想到面對如此單純的信任,你最後仍決定動手,真令我失望。」

  卯難以置信的瞪著眼,纖細幼小的雙指竟鎖住了他的所有肌脈,讓他完全無法動彈分毫,這是多麼龐大沛然的內勁?更讓他驚懼的,是少年所言內容。
  「你、你是誰?」

  「我是市紫。」那道稚嫩的聲線說:「我就是救了葛戍、並且『除掉』戊的人。」

  市紫……?卯這才想起,葛戍曾經告訴過他,自己當年是在晏水邊被一對母子所救,其中那個孩子,就叫市紫。
  他感到駭然不已:「你不是普通孩子!你究竟是什麼人?」

  「確實不是。」市紫冷笑:「曾有人稱呼過我逍遙奇子、冕山仙童,那又如何?不過都是可笑虛名罷了,況且對你來說也無所謂了。」

  卯心頭一凜,暗忖原來如此,難怪他們門派總是無法確認戊的下落,原來葛戍身邊竟有如此人物為之護航。
  想了想,他心中也逐漸通透,微笑闔眼。
  ——這樣也好,反正任務失敗的自己終歸是一死,但葛戍往後必能平安無事。

  「咳……市紫,不要、殺、柳丁。」
  卻沒想到,在他刀下的葛戍此時掙扎著出聲。

  卯睜開眼盯著他,那張深棕色的臉,還是和平常一樣呆。
  「……你可真是個笨蛋。」他苦笑。

  「兩個人都閉嘴。」總角少年哼聲道,收回了手指。
  儘管少年已經收手,卯卻仍舊無法動彈,只聞少年又繼續道:「葛戍,抱元守一,壓制傷勢。」

  葛戍聽從照作,便見市紫從衣袖內掏出一柄玉牧笛,在指間溜溜轉了圈,放到唇邊。
  「聽好了——」

  後面市紫沒有再說什麼,而那牧笛音悠揚迷離,葛戍覺得十分熟悉。






(待續)




【槐根】〈柳丁〉之四


〈柳丁〉




 之四


  葛戍的酒量好得嚇人。
  這是柳丁在槐根鄙邸附近的酒館打聽到的,雖說葛戍為人沉默低調,但也曾在酒樓遇上有人拉著他湊酒席,沒想到一桌人都喝趴了,卻唯獨他面不改色;事情傳開後,偶爾就會有不服氣的傢伙想與他拼酒,葛戍也來者不拒,然後讓喝趴的那人付酒錢,至今未嘗一敗。

  可怕啊……這什麼天賦奇能?
  柳丁一方面驚嘆,一方面暗忖;這可不成,要是自己在葛戍面前喝醉把啥給說溜嘴可就糟了。
  絕不能與葛戍喝酒!

  好在葛戍也不是酒癮之人,只要有美食、能吃飽就滿足,因此從沒找柳丁一同飲酒過,也省了他尋藉口婉拒。

  與葛戍在一起的日子過得順心,柳丁甚至覺得這是他生來至今最痛快的一段時光,兩人並肩作戰時的暢快淋漓、吃喝美食時的笑鬧饜足、遊走於山水風光間的舒心悠閒……一切的一切都如此不可思議的契合,彷彿上天註定他們早該相識。

  柳丁一直認為,就他們兩人聯手,槐根鎮一帶根本沒有任何危險的委事足以造成威脅。
  然而自己還是托大了。

  失手被擒的當下,柳丁暗罵自己愚蠢,居然中這種低級陷阱,但又隱隱鬆了口氣;如果自己在這裡完蛋,或許也不錯,至少他是在最開心的這段日子裡以柳丁的名字去的,而不是在當「卯」的時候。
  他沒想到的是,見他遭擒並且被以此威脅時,葛戍居然二話不說的拋開了手中兵刃受俘。

  「你……是笨蛋嗎!」柳丁整個人都震懵了,他大概是頭一次那麼生氣。

  槐根鎮地域龍蛇混雜,敵人也算有點腦袋,怕他們背後可能隸屬哪方勢力,因此在拷問清楚前一時沒下殺手。

  對於刺客殺手而言,拷打這種事早都經受過特訓,不過是家常便飯了,因此柳丁在敵人暫離後極快地恢復意識,立刻擔憂的朝身旁同樣被吊綁著的葛戍望去。
  幽暗中看不清對方傷勢,但幸好人還會喘氣。
  「欸、醒著嗎?」放下心後,他趕緊壓低聲音呼喚。

  「嗯。」那邊隨即傳來了回應,然後只聽一句:「別動。」

  呃?還沒反應過來,一道銳風就從他頭上嗖然掃過,落地前柳丁忙滾地減去衝擊與聲響,再抬頭時,葛戍也已經掙脫束縛落地,正從足履前端抽出一片薄刃。

  「那什麼東西?」柳丁驚愕的問。

  「洋機括,古清、給的。」葛戍含糊的說著,然後吐掉一口血沫,抹了抹嘴起身,並將薄刃反轉遞給他:「你用。」

  「謝了。」柳丁順手接下,他們的兵器都被搜走,在取回前也只能湊合著用了:「就一支?你怎麼辦?」

  「不必。」整整衣衫,葛戍豎起手指在唇上。

  有人回來了。
  他們立馬一左一右緊貼到門邊,側耳聽去,柳丁比出二字,葛戍也點頭確認,然後手指在自己胸前舉起一、又指了指他舉起二。

  他們被關押的地方是一處地窖,滅了燭火,趁那兩人剛走入,還沒看清昏暗中的景況時,葛戍與柳丁瞬間出手!
  摀嘴、殺人,他們的行動與速度出奇一致。

  不同只在於柳丁是以薄刃劃開敵人的頸喉,葛戍則是徒手將脖頸給扭斷。

  柳丁一直以為葛戍不會殺人。
  畢竟葛戍在委事中即使下手再重,也從不親自殺死任何人;而今就在柳丁眼前,葛戍動手時的乾淨俐落、狠絕果斷,動手後的冷靜自若,明確顯示了他絕非第一次殺人。

  解下兩名死者的兵刃,葛戍將其中之一交給他。
  「走?」那張臉沉靜淡漠,與平時毫無分別。

  「嗯。」柳丁心緒複雜的接過,並將薄刃交還,然後忍不住問:「你……那時為什麼不自己先走?」
  在那當下,葛戍應該早就發現他失手遭擒,大可以自己先逃,找人求援再回來救他,何必落入這般險境?

  提著兵刃趁趁手,葛戍抬起臉,朝著他坦然一笑。
  「擔心,你死。」






(待續)




2021/12/9

【槐根】〈柳丁〉之三


〈柳丁〉




 之三


  「你沒有過去的記憶?」
  那是在一樁替人歸還過去盜竊之物的委事後,他們漫步於歸途上,從柳丁開頭,聊起人之過往,並打聽起葛戍的來歷。
  「嗯。」葛戍點了點頭,絲毫沒有隱瞞的他豎起兩根手指:「只有,兩年。」

  「噢……」雙手托在腦後馬尾上,柳丁長長的一聲,也聽不出是什麼意思,倒是繼續問:「你難道一點都不好奇?沒有去追尋過?」

  葛戍搖頭,然後淡淡一笑:「現在,很好。」
  當他在初次睜眼醒來的那一刻起,心中無比的安逸靜謐就讓他知道,自己沒有去追尋過往的必要了。

  柳丁不置可否,他罕見的沒有吭聲,只是繼續在葛戍前方不快不慢地走著。

  「你?」而葛戍也很罕見的反問起對方的事。

  「我嘛……」搔抓著後頸,那是柳丁思索著怎麼開口的習慣動作,但他自己並不自知。
  「沒什麼好說的,就是些不太愉快的破事,所以我才會遠逃出來遊歷嘛!」他半真半假的回答。

  這番說詞,心思單純的葛戍當然接受了。

  「別說這些煩心事了。」也沒管這話題是自己挑起的,柳丁退了兩步,過來攀住葛戍的肩膀,一如既往的燦爛一笑:「走,今天日炎正熱,咱們去吃新上食榜的槐葉冷淘。」

  葛戍含笑著點點頭。雖然他向來不曾覺得槐根此地炎熱過,但吃美食他自然樂意。

  只是柳丁常邀他吃這喝那,卻不知為何從未邀他一起飲酒過。






(待續)




【槐根】〈柳丁〉之二


〈柳丁〉




 之二


  他是「卯」。
  十六歲那年,他終於成為了天干地支的一員,這讓他相當自豪,即使當初並非自願加入門派,但多年打滾下來,他決心既然要成為刺客殺手、就要成為最厲害的。
  然而在取得「卯」字之後,他很快得知,自己並不是最年輕獲此成就的人。

  「戊」那個字至今仍懸空著。

  「戊」成為「戊」的那年僅有十二歲,比他足足早了四歲!
  可那名史上最年少成為天干地支的少年,後來卻因主動放棄任務,被狙殺於十六州失蹤。
  十六州並非他們門派所能輕易涉足的地域,因此一直遲遲難以確認「戊」的生死之謎,那個字便這樣懸空了數年。

  「卯」感到不甘心,他對於有此成就卻放棄任務失蹤的「戊」有種莫名的恨意,又覺得對那個人無比好奇。
  好不容易在一年多後,他終於有機會順利請纓前往十六州,探查「戊」的下落,並且——除掉他。

  為了潛入十六州調查,他給自己起了個假名。

  「柳丁」。
  不甘排於戊後面,他偏要叫自己丁。

  在十六州尋尋覓覓數個月,他總算打聽到槐根鎮上有一名武功極高的啞劍客,外貌似乎與「戊」很是相近,因此他來到槐根鎮確認消息真偽。
  最後,他在槐根鎮與名為葛戍的少年相遇了。






(待續)




【槐根】〈柳丁〉之一


〈柳丁〉




 之一


  「我叫柳丁,木卯柳,丙丁戊的丁。」那人的笑容陽光燦爛,在槐根鄙邸的欄榜前自來熟的攀上了他肩膀:「初來乍到,小哥,你教教我這委事怎麼接辦可好?」

  啊、這人的名字都是他熟悉的字。
  這是葛戍對於那人的第一印象,對方姓柳,與柳鵲同樣,因此他特別產生了一絲親近感。

  從那之後,柳丁時常主動出現在他身旁,有時一起承接委事,有時只是找他去吃吃喝喝,四處遊山玩水。
  柳丁與他正好同年,自稱是從朱夏遠道來此遊歷的江湖旅者,總是笑容滿面,讓人看著如沐春風,雖是朝人,卻有著一頭在光芒下會微微閃爍出熟柿色的褐髮與墨青色眼眸。

  葛戍發現自己與愛笑的柳丁常有一些說不明的共通性,他覺得有趣的事,柳丁也會覺得有趣、他覺得驚喜萬分的發現,柳丁也覺得驚喜、他喜歡的事物,柳丁也會喜歡;即使柳丁不常真誠表達自己的喜好,他也能透過柳丁雙眼躍動的神采知道。
  這種感受葛戍從未有過,槐根鎮上除了市紫與柳鵲外也有不少人對他很好,但幾乎未曾有人能與他這般靈犀相通。
  且柳丁的武技也極強,足以與他並駕齊驅,葛戍非常喜愛兩人相背著對付敵人時的高度默契與快意。

  很快的,相識未足月,葛戍已經十分信任柳丁,並且總期待著他來找自己同行。
  這樣快樂的日子讓葛戍很滿足,他猜想柳丁有朝一日或許會回返朱夏、亦或繼續向其他遙遠的地域國度遠行,因此他更是倍加珍惜著這段時光。






(待續)




2021/12/5

【槐根】街衙巷聞〈簪〉


街衙巷聞:掬水捧月
〈簪〉





  柳鵲說中秋要撈月,他還想著月怎麼撈?月不是在天上嗎?
  被拉出門,見附近大夥兒都圍聚在幾個大陶缸旁,捧起一汪清水相視言笑,他還是不明所以。

  「葛戍,你來看看。」柳鵲也走到一個陶缸旁,招呼著他過去。

  他走近一瞧,只見女大夫手指著水面上那瑩瑩圓月,原來要撈的是那片映月,可真是意趣。
  在柳鵲與市紫的簇擁下,他也探出雙掌,小心從水面捧住那一汪搖曳生姿的明月,看著映月在手中晃蕩,不自覺便萌生了一股無從言喻的心緒。

  雙掌一攤,映月偕同清水自指縫中消逝,再掬捧,映月又在手中。
  然後他仰頭看去,明月依舊高掛如昔,絲毫不因人間悲歡而變化,人們卻因為祂的圓缺而聚散離合、歡笑愁寂。

  未明的心緒只是淡淡自心頭溜過,他隨即又被附近人的喧嘩笑鬧所吸引,好奇的觀望,貌似是從水缸裡撿出了什麼。

  「大夥兒會在缸底鋪上砂石、埋放些彩禮,多是些能照映月華之物,捧月時瞧見了就隨手撈起,圖趣味的同時也討個喜氣。」柳鵲為他解釋到。

  點了點頭,一瞥水中流光,他便遵照柳鵲的示意拾起。

  是一只精巧華麗的簪子,銅簪上以銅絲捻出花枝,飾以彩石為花葉,雖不高貴,卻相當別緻。
  於是他順手贈給了一旁的柳鵲,女大夫也不矯作,道聲謝就接下來簪在頭頂,回頭笑問市紫娘親好看不。
  好看極了。市紫扶掌而笑。

  葛戍默默望著,驀然想起,自己也有支簪子。

  柳鵲說那是在晏水邊發現他時,他身上所攜唯一的物件。
  可葛戍知道,另外還有塊木牌,不過很早就被市紫給燒了,這事似乎不能讓柳鵲知道的,因此他也沒提過。

  那支銅簪相當不起眼,毫無造飾,僅有一顆小小圓圓的粗糙瑕玉鑲在前端,而在銅簪中間偏上的位置,還有道極深的創口,幾乎要劃斷簪子似的。

  柳鵲說,就是這銅簪救了他的性命。

  那時他胸口被一道傷穿身而過,距離心臟就差那麼幾分,是懷中銅簪讓利刃偏離,使他並未當場斃命。
  不過穿胸之傷仍重創了他的肺腑,留下病根,至今未能痊癒。

  畢竟那般傷勢,活著就算命大了,現在他能吃能走、能跑能打,也沒什麼不滿意的。
  雖然不知銅簪來歷,但總歸是救命恩物,因此他向柳鵲要了個原本裝何首烏的空匣,將銅簪好好收起,放在柳鵲的書架其中一格。

  柳鵲說那一格就屬於他,想放什麼都行。

  如今格子裡除了那只何首烏匣子,還有幾本他認字用的書冊、生創膏、備用的丹藥、香囊。
  格子裡還有空間,他還可以繼續放些什麼進去。

  隨心所欲。








(完)





2021/12/2

【槐根】主線前導〈前塵〉


〈前塵〉





  曾經,那是一個孩子的故事。

  孩子三歲又五個月時,雙親因突如其來的山洪而喪命。好在山中族裔有著互相關照的良德,同族的人們會共同扶養族裏失親的孤兒們,因此孩子仍好好的成長了起來。

  但就在孩子剛滿五歲的那年,戰禍流竄的山賊大舉侵入,在慌亂奔逃中,許多孩童遭到擄掠,連同附近其它村落劫來的孩童們一起,被運出了他們生長的群山。
  木籠車轆轆行在狹窄山道上,麻布遮蓋的木籠裏,年幼的稚子們個個懷抱著雙膝排坐,有些哭紅了眼、有些茫然失神、也有些渾噩懵懂,他們已無法左右自己的將來,只能任人宰割。

  山裏前一天才下過大雨,路面泥濘難行,不久後忽然一陣震盪,麻布外邊傳來咒罵聲,沉重的木籠車一輪陷進了泥坑裡。
  山賊們粗暴的搖晃著木籠車,試圖脫離泥坑,就在此時,沉悶的隆隆巨響從遠處傳來,籠車內有些年紀較長的孩子驀然臉色大變,拼命吶喊了起來,焦急的拍打木籠。
  然而山中部族的語言與外界不通,山賊們壓根無法明白孩子口中不斷重複的那兩個詞――

  走山了!快跑!

  悲劇在下一刻席捲而來,大量的泥石朽木毫不留情、不分是非善惡的將所有的一切盡數吞噬。

  在黑暗與混亂之後不知過了多久,那個剛滿五歲的孩子緩緩睜開沾滿泥水的雙眼,木籠車歪斜的深埋在泥石中,四周詭異的靜默。
  整批車隊,只存他一人。

  無法為倖存而高興,他抹去臉上幾乎乾涸的泥水,奮力的開始挖掘,試圖將他身邊的同族小夥伴從泥中拉出,但細小的手指即使挖到滿是鮮血,泥石仍無窮無盡般。
  日與夜交替著,當他精疲力盡的挖出了唯二看得到身子的小夥伴,那兩人早已氣絕多時。

  孩子呆坐失神,他明白死亡,當年阿爹阿娘也是像這樣沒的。

  木籠車是那樣的堅固,縱使被泥石衝擊也牢不可破,孩子默默的抱膝蹲坐,守著兩名小夥伴,餓了、渴了,就喝泥水度日,他只能祈禱有人能夠發現自己。

  但許久許久過去了,日月不知輪替多少回,也沒有人來到這個不詳之地,就連飛禽走獸都懂得要遠遠避開這個仍存有危險的所在。

  小夥伴的遺體上聚來了蟲蠅,儘管孩子努力驅趕也徒勞無功,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小夥伴逐漸被蛆蟲啃食,從眼口鼻開始,一點一丁的,就近在眼前,而他無能為力,甚至無處可逃。

  很快的,他就將成為下一個。

  恐懼讓孱弱無比的他開始掙扎求生,淒厲的哀嚎與哭泣,但喉中已經發不出聲,淚水也已經乾枯。

  最後,瘦得只剩皮包骨的他終於從木籠的縫隙中脫身而出,遠遠的逃離了腐敗化蛆的小夥伴們。


🔹 🔹 🔹


  依憑著在山裡求生的本能,孩子艱苦的存活了下來,在各個山壑間顛沛流離的尋找自己的同族;但年僅五歲的他哪有辦法憶起自己部族的所在,就算想起了,遭逢厄劫的部族也不知早已流落何方。

  多年後,他來到了山下的城鎮裡,從靠著獵捕小獸給農家換取米糧,有一頓沒一頓,到後來在其他年長流民的介紹下,將自己賣入了大戶人家,以勞動換取溫飽與一方遮風避雨之所。
  不久,他又被轉賣到城裡更大戶的人家,似乎是當官的,偌大的宅邸有好幾重院,他只是其中一院灶房幫忙切菜生火的童僕。
  那年,孩子八歲大。

  同批買來的童僕中,他是第五個,大夥兒都叫他小五、或是小黑,因為他相比起其他人就是副黑不溜丟的模樣。
  山裡來的孩子吃苦耐勞,被呼來喚去、工作再粗重也不喊苦,見他好欺負,不少僕役會故意刁難他,或是將手頭工作推託給他;孩子時常到了夜半三更才歇下,四更天又得起來忙活,也仍毫無怨言,概括承受。

  別院中有名小丫鬟特別愛憐心疼小五,總是會偷偷留起好吃的給他,或是為了他與其他推託工作的僕役生氣爭吵。
  孩子也喜歡這位總是會給自己好吃的小姊姊。

  然而好景不常,某一日,這座別院裡的三夫人丟了枚首飾,卻有人誣指是小丫鬟偷走的。
  首飾是老爺在宮中的叔母所贈,重要得緊,三夫人派人抓來小丫鬟,逼她交出首飾。
  沒有的東西,小丫鬟哪交得出來,最終竟是被活活打死。

  而也被當成同夥抓來的孩子就在當場,眼睜睜看著小姊姊被人活活打死。

  近在眼前,而他無能為力。
  就像被埋在泥石裡的那些小夥伴。

  眼見小丫鬟沒了氣,三夫人惱著首飾仍找不著,正要繼續拿那黑不溜丟的童僕毒打逼問,便有另一名丫鬟端著盤子碎步而來,嚷嚷著找到了、找到了,就在牡丹花旁的池子邊。
  三夫人喜形於色的迎上去,看著無缺無損的首飾笑開了花。

  孩子只是默默瞪大眼看著。

  ――啊!原來人命就只是這樣。

  ――若只是這樣,那麼應該大家都是一樣的,因為當泥石沖下來,無論是非善惡,沒有人逃得掉。

  算你走運,抓著孩子的護院如此嗤笑著,然後推開了他。
  孩子跌趴在地,悶不吭聲地握住了地上用來毒打小丫鬟的其中一柄木棍。

  ――所有人都一樣。

  突然暴起,孩子回身的一棍竟直接打歪了護院的頸子。
  扔開了打斷的木棍,拔出護院的刀,有點沉,但對於做慣粗活的他來說尚且掄得動。
  提起刀,他就往兩旁還愣在原地來不及反應的其餘護院砍去。

  這比灶房裡剁豬肉還簡單,砍倒了護院們,孩子毫無表情的想著,轉身一躍而起,高高舉起刀,斬向了尖叫奔逃的其他人。

  無論是僕役、丫鬟、還是夫人。
  不分是非善惡,一切都將被吞噬。

  所有人都一樣。


🔹 🔹 🔹


  「我就說這一院怎麼沒半點生息,原來有人先代勞了?」

  人聲響起,懷抱著小丫鬟遺體的孩子這才回過神,黑夜中,數道黑衣人影,在幽暗的新月下提著亮晃晃的刀劍朝他走來。
  「小鬼,這些人,你殺的?」

  孩子沉默的看著幾人,不言不語。

  對方仔細瞧了瞧他身上的血跡,摸著下巴點點頭。
  「果然是你殺的,厲害了……頭!這小鬼怎辦?」那人轉過頭,朝著後方另一位只露出雙眼的黑衣人問。

  「黑膚雜種不會是這家的人,帶走吧!是個好苗子。」後方那人淡淡回到。
  一門兩百一十多口人,這孩子就殺了三十多口,後生可畏。

  孩子不想被帶走,他不願離開小姊姊,即使終將化作蟲蛆滿布,他也想守著小姊姊直到最後一刻。
  無奈在掙扎中,他被黑衣人在後頸上一擊,暈去之前,探出的手指勾住了小丫鬟散亂髮絲間唯一的那支銅簪,牢牢握緊。


🔹 🔹 🔹


  又四年,江湖上出現了一名極為年少的刺客。
  他被稱為「戊」,在那個秘密的門派中,最高等級的刺客殺手均以天干地支為代稱,而戊是其中最年輕之一員,年僅十二歲。

  孩子那年十二歲了。
  他出色地學會並精通了多種兵器與武功,擁有一個天干代號當名字。

  他的懷裡依然收著那枚銅簪,銅簪沒有太多裝飾,就只鑲了一顆渾圓的小玉珠,玉珠不翠也不明亮,暗淡且有雜點。
  孩子沒事時,總愛躺在樹上或屋頂上,仰望著天空與手裡的銅簪。
  不分晴雨,他都不愛睡在屋頂下。
  一方遮風避雨之所,他再也不想要了。


🔹 🔹 🔹


  再三年,這年孩子十五歲。
  他殺過的人不計其數,三年來任務未嘗失手。

  那次,他被派往一戶官家作為新的奴僕,伺機在前往十六州出使的舟船上刺殺那名官要。
  孩子不太喜歡這個計畫,但任務所迫,他還是只能去了。

  「小五!幫忙把這些也搬上船!」
  「還有誰能騰出手……欸!小五,趕緊過來!」

  孩子任勞任怨,這點苦對他來說不算什麼,甚至相當熟練,但正是這種熟悉的感覺令他感到煩躁。

  「別老叫小五小五,都是爺兒們了,自己搞定啊!」一名少女提著裙子踩上了船板,揮拳呼喝。
  「哈哈哈!不好,又讓大小姐心疼了!」僕役們哄然大笑。
  「你們又在沒大沒小!」老管家的拐杖四處敲了好幾顆腦袋。

  又好像……有點不太一樣?
  孩子感到迷惑,他不明白心中載浮載沉的那絲情緒是什麼。

  舟船一路逆水上行,半月後便出了中原朱夏。
  待到北方十六州,就是動手的時機。

  那一夜,早早暗伏於晏水兩岸的同夥射出火箭,船上火光大盛中,刺殺行動開始了。
  他從船艙底層一路快步到甲板,四處尋找目標的身影。
  任務只有那名官老爺,其他人他不需要、也不想殺。

  不用浪費力氣,他這樣說服自己。

  穿過混亂人群與重重火光後,他終於找到了目標,維持著少年奴僕的身分趕到了官老爺的身前,然後短刀毫無預警的從袖中滑出,他飛快壓刀欺上――

  「小五不要!」
  少女橫衝了出來,張手阻擋在他與目標之間,梨花帶淚。

  孩子愕然。

  只要除掉障礙,他就能完成任務了,不過是個女孩,很簡單。
  但……為什麼他的身體卻停了下來?為什麼他的刀再也無法前進半分?

  那一刻,孩子終於明白了那絲情緒是什麼。

  急奔而至的老管家一劍穿透了他的胸膛,孩子卻笑了,望著少女露出了他此生幾乎已經遺忘的笑容。
  然後目光移往少女身後的官老爺……少女的爹親,孩子無聲張口,一字一字清晰無比。

  朱、家、要、殺、你。

  這是刺客的大忌。
  但一切都已經無所謂了,孩子鬆開的短刀落地同時,數支飛箭也從他背後射入體內。

  主動放棄任務的他,不會被留命。

  踉蹌退到船欄邊,仰身翻落之前,孩子仍然微笑著,向被管家護住卻依舊朝他伸長了手的少女輕聲說了句――

  「謝謝。」

  太好了,這次,對他好的人能活著。
  深深的沉入水中,孩子望著逐漸模糊的明月,按住懷裡的銅簪,含笑閉上了雙眼。

  ――原來,也可以不一樣的。





(前塵已逝)







  看起來比他小幾歲的總角少年,提著一個木牌走到他面前。
  「這是你的?」

  他搖搖頭,自從醒來後,腦海中就是空白無一物,他也不知道是或不是。

  總角少年似乎也無所謂他的答案,將木牌平放在床前,然後說:「從今以後,你就叫戍。」

  「樹?」

  「戊字多一點。」總角少年說著,看似細瘦纖白的手指在木牌上那個字中間按出了一道指痕。

  他默默看著,過了一會,才抬頭茫然的問:「多一點,什麼?」

  「心。」
  總角少年說罷,木牌劈啪一響,裂紋從指痕處向四面擴散,木牌碎裂作數塊,被總角少年隨手扔進了一旁煎藥的小爐中,然後重新放上藥壺,順便抓起幾片葛根準備加入。

  「葛戍。」總角少年像是隨口一提般,頭也沒回的說:「記住了,你的名字,葛戍。」

  「葛戍……」他覆誦著,點了點頭:「葛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