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塵〉
曾經,那是一個孩子的故事。
孩子三歲又五個月時,雙親因突如其來的山洪而喪命。好在山中族裔有著互相關照的良德,同族的人們會共同扶養族裏失親的孤兒們,因此孩子仍好好的成長了起來。
但就在孩子剛滿五歲的那年,戰禍流竄的山賊大舉侵入,在慌亂奔逃中,許多孩童遭到擄掠,連同附近其它村落劫來的孩童們一起,被運出了他們生長的群山。
木籠車轆轆行在狹窄山道上,麻布遮蓋的木籠裏,年幼的稚子們個個懷抱著雙膝排坐,有些哭紅了眼、有些茫然失神、也有些渾噩懵懂,他們已無法左右自己的將來,只能任人宰割。
山裏前一天才下過大雨,路面泥濘難行,不久後忽然一陣震盪,麻布外邊傳來咒罵聲,沉重的木籠車一輪陷進了泥坑裡。
山賊們粗暴的搖晃著木籠車,試圖脫離泥坑,就在此時,沉悶的隆隆巨響從遠處傳來,籠車內有些年紀較長的孩子驀然臉色大變,拼命吶喊了起來,焦急的拍打木籠。
然而山中部族的語言與外界不通,山賊們壓根無法明白孩子口中不斷重複的那兩個詞――
走山了!快跑!
悲劇在下一刻席捲而來,大量的泥石朽木毫不留情、不分是非善惡的將所有的一切盡數吞噬。
在黑暗與混亂之後不知過了多久,那個剛滿五歲的孩子緩緩睜開沾滿泥水的雙眼,木籠車歪斜的深埋在泥石中,四周詭異的靜默。
整批車隊,只存他一人。
無法為倖存而高興,他抹去臉上幾乎乾涸的泥水,奮力的開始挖掘,試圖將他身邊的同族小夥伴從泥中拉出,但細小的手指即使挖到滿是鮮血,泥石仍無窮無盡般。
日與夜交替著,當他精疲力盡的挖出了唯二看得到身子的小夥伴,那兩人早已氣絕多時。
孩子呆坐失神,他明白死亡,當年阿爹阿娘也是像這樣沒的。
木籠車是那樣的堅固,縱使被泥石衝擊也牢不可破,孩子默默的抱膝蹲坐,守著兩名小夥伴,餓了、渴了,就喝泥水度日,他只能祈禱有人能夠發現自己。
但許久許久過去了,日月不知輪替多少回,也沒有人來到這個不詳之地,就連飛禽走獸都懂得要遠遠避開這個仍存有危險的所在。
小夥伴的遺體上聚來了蟲蠅,儘管孩子努力驅趕也徒勞無功,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小夥伴逐漸被蛆蟲啃食,從眼口鼻開始,一點一丁的,就近在眼前,而他無能為力,甚至無處可逃。
很快的,他就將成為下一個。
恐懼讓孱弱無比的他開始掙扎求生,淒厲的哀嚎與哭泣,但喉中已經發不出聲,淚水也已經乾枯。
最後,瘦得只剩皮包骨的他終於從木籠的縫隙中脫身而出,遠遠的逃離了腐敗化蛆的小夥伴們。
🔹 🔹 🔹
依憑著在山裡求生的本能,孩子艱苦的存活了下來,在各個山壑間顛沛流離的尋找自己的同族;但年僅五歲的他哪有辦法憶起自己部族的所在,就算想起了,遭逢厄劫的部族也不知早已流落何方。
多年後,他來到了山下的城鎮裡,從靠著獵捕小獸給農家換取米糧,有一頓沒一頓,到後來在其他年長流民的介紹下,將自己賣入了大戶人家,以勞動換取溫飽與一方遮風避雨之所。
不久,他又被轉賣到城裡更大戶的人家,似乎是當官的,偌大的宅邸有好幾重院,他只是其中一院灶房幫忙切菜生火的童僕。
那年,孩子八歲大。
同批買來的童僕中,他是第五個,大夥兒都叫他小五、或是小黑,因為他相比起其他人就是副黑不溜丟的模樣。
山裡來的孩子吃苦耐勞,被呼來喚去、工作再粗重也不喊苦,見他好欺負,不少僕役會故意刁難他,或是將手頭工作推託給他;孩子時常到了夜半三更才歇下,四更天又得起來忙活,也仍毫無怨言,概括承受。
別院中有名小丫鬟特別愛憐心疼小五,總是會偷偷留起好吃的給他,或是為了他與其他推託工作的僕役生氣爭吵。
孩子也喜歡這位總是會給自己好吃的小姊姊。
然而好景不常,某一日,這座別院裡的三夫人丟了枚首飾,卻有人誣指是小丫鬟偷走的。
首飾是老爺在宮中的叔母所贈,重要得緊,三夫人派人抓來小丫鬟,逼她交出首飾。
沒有的東西,小丫鬟哪交得出來,最終竟是被活活打死。
而也被當成同夥抓來的孩子就在當場,眼睜睜看著小姊姊被人活活打死。
近在眼前,而他無能為力。
就像被埋在泥石裡的那些小夥伴。
眼見小丫鬟沒了氣,三夫人惱著首飾仍找不著,正要繼續拿那黑不溜丟的童僕毒打逼問,便有另一名丫鬟端著盤子碎步而來,嚷嚷著找到了、找到了,就在牡丹花旁的池子邊。
三夫人喜形於色的迎上去,看著無缺無損的首飾笑開了花。
孩子只是默默瞪大眼看著。
――啊!原來人命就只是這樣。
――若只是這樣,那麼應該大家都是一樣的,因為當泥石沖下來,無論是非善惡,沒有人逃得掉。
算你走運,抓著孩子的護院如此嗤笑著,然後推開了他。
孩子跌趴在地,悶不吭聲地握住了地上用來毒打小丫鬟的其中一柄木棍。
――所有人都一樣。
突然暴起,孩子回身的一棍竟直接打歪了護院的頸子。
扔開了打斷的木棍,拔出護院的刀,有點沉,但對於做慣粗活的他來說尚且掄得動。
提起刀,他就往兩旁還愣在原地來不及反應的其餘護院砍去。
這比灶房裡剁豬肉還簡單,砍倒了護院們,孩子毫無表情的想著,轉身一躍而起,高高舉起刀,斬向了尖叫奔逃的其他人。
無論是僕役、丫鬟、還是夫人。
不分是非善惡,一切都將被吞噬。
所有人都一樣。
🔹 🔹 🔹
「我就說這一院怎麼沒半點生息,原來有人先代勞了?」
人聲響起,懷抱著小丫鬟遺體的孩子這才回過神,黑夜中,數道黑衣人影,在幽暗的新月下提著亮晃晃的刀劍朝他走來。
「小鬼,這些人,你殺的?」
孩子沉默的看著幾人,不言不語。
對方仔細瞧了瞧他身上的血跡,摸著下巴點點頭。
「果然是你殺的,厲害了……頭!這小鬼怎辦?」那人轉過頭,朝著後方另一位只露出雙眼的黑衣人問。
「黑膚雜種不會是這家的人,帶走吧!是個好苗子。」後方那人淡淡回到。
一門兩百一十多口人,這孩子就殺了三十多口,後生可畏。
孩子不想被帶走,他不願離開小姊姊,即使終將化作蟲蛆滿布,他也想守著小姊姊直到最後一刻。
無奈在掙扎中,他被黑衣人在後頸上一擊,暈去之前,探出的手指勾住了小丫鬟散亂髮絲間唯一的那支銅簪,牢牢握緊。
🔹 🔹 🔹
又四年,江湖上出現了一名極為年少的刺客。
他被稱為「戊」,在那個秘密的門派中,最高等級的刺客殺手均以天干地支為代稱,而戊是其中最年輕之一員,年僅十二歲。
孩子那年十二歲了。
他出色地學會並精通了多種兵器與武功,擁有一個天干代號當名字。
他的懷裡依然收著那枚銅簪,銅簪沒有太多裝飾,就只鑲了一顆渾圓的小玉珠,玉珠不翠也不明亮,暗淡且有雜點。
孩子沒事時,總愛躺在樹上或屋頂上,仰望著天空與手裡的銅簪。
不分晴雨,他都不愛睡在屋頂下。
一方遮風避雨之所,他再也不想要了。
🔹 🔹 🔹
再三年,這年孩子十五歲。
他殺過的人不計其數,三年來任務未嘗失手。
那次,他被派往一戶官家作為新的奴僕,伺機在前往十六州出使的舟船上刺殺那名官要。
孩子不太喜歡這個計畫,但任務所迫,他還是只能去了。
「小五!幫忙把這些也搬上船!」
「還有誰能騰出手……欸!小五,趕緊過來!」
孩子任勞任怨,這點苦對他來說不算什麼,甚至相當熟練,但正是這種熟悉的感覺令他感到煩躁。
「別老叫小五小五,都是爺兒們了,自己搞定啊!」一名少女提著裙子踩上了船板,揮拳呼喝。
「哈哈哈!不好,又讓大小姐心疼了!」僕役們哄然大笑。
「你們又在沒大沒小!」老管家的拐杖四處敲了好幾顆腦袋。
又好像……有點不太一樣?
孩子感到迷惑,他不明白心中載浮載沉的那絲情緒是什麼。
舟船一路逆水上行,半月後便出了中原朱夏。
待到北方十六州,就是動手的時機。
那一夜,早早暗伏於晏水兩岸的同夥射出火箭,船上火光大盛中,刺殺行動開始了。
他從船艙底層一路快步到甲板,四處尋找目標的身影。
任務只有那名官老爺,其他人他不需要、也不想殺。
不用浪費力氣,他這樣說服自己。
穿過混亂人群與重重火光後,他終於找到了目標,維持著少年奴僕的身分趕到了官老爺的身前,然後短刀毫無預警的從袖中滑出,他飛快壓刀欺上――
「小五不要!」
少女橫衝了出來,張手阻擋在他與目標之間,梨花帶淚。
孩子愕然。
只要除掉障礙,他就能完成任務了,不過是個女孩,很簡單。
但……為什麼他的身體卻停了下來?為什麼他的刀再也無法前進半分?
那一刻,孩子終於明白了那絲情緒是什麼。
急奔而至的老管家一劍穿透了他的胸膛,孩子卻笑了,望著少女露出了他此生幾乎已經遺忘的笑容。
然後目光移往少女身後的官老爺……少女的爹親,孩子無聲張口,一字一字清晰無比。
朱、家、要、殺、你。
這是刺客的大忌。
但一切都已經無所謂了,孩子鬆開的短刀落地同時,數支飛箭也從他背後射入體內。
主動放棄任務的他,不會被留命。
踉蹌退到船欄邊,仰身翻落之前,孩子仍然微笑著,向被管家護住卻依舊朝他伸長了手的少女輕聲說了句――
「謝謝。」
太好了,這次,對他好的人能活著。
深深的沉入水中,孩子望著逐漸模糊的明月,按住懷裡的銅簪,含笑閉上了雙眼。
――原來,也可以不一樣的。
(前塵已逝)
看起來比他小幾歲的總角少年,提著一個木牌走到他面前。
「這是你的?」
他搖搖頭,自從醒來後,腦海中就是空白無一物,他也不知道是或不是。
總角少年似乎也無所謂他的答案,將木牌平放在床前,然後說:「從今以後,你就叫戍。」
「樹?」
「戊字多一點。」總角少年說著,看似細瘦纖白的手指在木牌上那個字中間按出了一道指痕。
他默默看著,過了一會,才抬頭茫然的問:「多一點,什麼?」
「心。」
總角少年說罷,木牌劈啪一響,裂紋從指痕處向四面擴散,木牌碎裂作數塊,被總角少年隨手扔進了一旁煎藥的小爐中,然後重新放上藥壺,順便抓起幾片葛根準備加入。
「葛戍。」總角少年像是隨口一提般,頭也沒回的說:「記住了,你的名字,葛戍。」
「葛戍……」他覆誦著,點了點頭:「葛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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