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12/2

【槐根】主線前導〈前塵〉


〈前塵〉





  曾經,那是一個孩子的故事。

  孩子三歲又五個月時,雙親因突如其來的山洪而喪命。好在山中族裔有著互相關照的良德,同族的人們會共同扶養族裏失親的孤兒們,因此孩子仍好好的成長了起來。

  但就在孩子剛滿五歲的那年,戰禍流竄的山賊大舉侵入,在慌亂奔逃中,許多孩童遭到擄掠,連同附近其它村落劫來的孩童們一起,被運出了他們生長的群山。
  木籠車轆轆行在狹窄山道上,麻布遮蓋的木籠裏,年幼的稚子們個個懷抱著雙膝排坐,有些哭紅了眼、有些茫然失神、也有些渾噩懵懂,他們已無法左右自己的將來,只能任人宰割。

  山裏前一天才下過大雨,路面泥濘難行,不久後忽然一陣震盪,麻布外邊傳來咒罵聲,沉重的木籠車一輪陷進了泥坑裡。
  山賊們粗暴的搖晃著木籠車,試圖脫離泥坑,就在此時,沉悶的隆隆巨響從遠處傳來,籠車內有些年紀較長的孩子驀然臉色大變,拼命吶喊了起來,焦急的拍打木籠。
  然而山中部族的語言與外界不通,山賊們壓根無法明白孩子口中不斷重複的那兩個詞――

  走山了!快跑!

  悲劇在下一刻席捲而來,大量的泥石朽木毫不留情、不分是非善惡的將所有的一切盡數吞噬。

  在黑暗與混亂之後不知過了多久,那個剛滿五歲的孩子緩緩睜開沾滿泥水的雙眼,木籠車歪斜的深埋在泥石中,四周詭異的靜默。
  整批車隊,只存他一人。

  無法為倖存而高興,他抹去臉上幾乎乾涸的泥水,奮力的開始挖掘,試圖將他身邊的同族小夥伴從泥中拉出,但細小的手指即使挖到滿是鮮血,泥石仍無窮無盡般。
  日與夜交替著,當他精疲力盡的挖出了唯二看得到身子的小夥伴,那兩人早已氣絕多時。

  孩子呆坐失神,他明白死亡,當年阿爹阿娘也是像這樣沒的。

  木籠車是那樣的堅固,縱使被泥石衝擊也牢不可破,孩子默默的抱膝蹲坐,守著兩名小夥伴,餓了、渴了,就喝泥水度日,他只能祈禱有人能夠發現自己。

  但許久許久過去了,日月不知輪替多少回,也沒有人來到這個不詳之地,就連飛禽走獸都懂得要遠遠避開這個仍存有危險的所在。

  小夥伴的遺體上聚來了蟲蠅,儘管孩子努力驅趕也徒勞無功,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小夥伴逐漸被蛆蟲啃食,從眼口鼻開始,一點一丁的,就近在眼前,而他無能為力,甚至無處可逃。

  很快的,他就將成為下一個。

  恐懼讓孱弱無比的他開始掙扎求生,淒厲的哀嚎與哭泣,但喉中已經發不出聲,淚水也已經乾枯。

  最後,瘦得只剩皮包骨的他終於從木籠的縫隙中脫身而出,遠遠的逃離了腐敗化蛆的小夥伴們。


🔹 🔹 🔹


  依憑著在山裡求生的本能,孩子艱苦的存活了下來,在各個山壑間顛沛流離的尋找自己的同族;但年僅五歲的他哪有辦法憶起自己部族的所在,就算想起了,遭逢厄劫的部族也不知早已流落何方。

  多年後,他來到了山下的城鎮裡,從靠著獵捕小獸給農家換取米糧,有一頓沒一頓,到後來在其他年長流民的介紹下,將自己賣入了大戶人家,以勞動換取溫飽與一方遮風避雨之所。
  不久,他又被轉賣到城裡更大戶的人家,似乎是當官的,偌大的宅邸有好幾重院,他只是其中一院灶房幫忙切菜生火的童僕。
  那年,孩子八歲大。

  同批買來的童僕中,他是第五個,大夥兒都叫他小五、或是小黑,因為他相比起其他人就是副黑不溜丟的模樣。
  山裡來的孩子吃苦耐勞,被呼來喚去、工作再粗重也不喊苦,見他好欺負,不少僕役會故意刁難他,或是將手頭工作推託給他;孩子時常到了夜半三更才歇下,四更天又得起來忙活,也仍毫無怨言,概括承受。

  別院中有名小丫鬟特別愛憐心疼小五,總是會偷偷留起好吃的給他,或是為了他與其他推託工作的僕役生氣爭吵。
  孩子也喜歡這位總是會給自己好吃的小姊姊。

  然而好景不常,某一日,這座別院裡的三夫人丟了枚首飾,卻有人誣指是小丫鬟偷走的。
  首飾是老爺在宮中的叔母所贈,重要得緊,三夫人派人抓來小丫鬟,逼她交出首飾。
  沒有的東西,小丫鬟哪交得出來,最終竟是被活活打死。

  而也被當成同夥抓來的孩子就在當場,眼睜睜看著小姊姊被人活活打死。

  近在眼前,而他無能為力。
  就像被埋在泥石裡的那些小夥伴。

  眼見小丫鬟沒了氣,三夫人惱著首飾仍找不著,正要繼續拿那黑不溜丟的童僕毒打逼問,便有另一名丫鬟端著盤子碎步而來,嚷嚷著找到了、找到了,就在牡丹花旁的池子邊。
  三夫人喜形於色的迎上去,看著無缺無損的首飾笑開了花。

  孩子只是默默瞪大眼看著。

  ――啊!原來人命就只是這樣。

  ――若只是這樣,那麼應該大家都是一樣的,因為當泥石沖下來,無論是非善惡,沒有人逃得掉。

  算你走運,抓著孩子的護院如此嗤笑著,然後推開了他。
  孩子跌趴在地,悶不吭聲地握住了地上用來毒打小丫鬟的其中一柄木棍。

  ――所有人都一樣。

  突然暴起,孩子回身的一棍竟直接打歪了護院的頸子。
  扔開了打斷的木棍,拔出護院的刀,有點沉,但對於做慣粗活的他來說尚且掄得動。
  提起刀,他就往兩旁還愣在原地來不及反應的其餘護院砍去。

  這比灶房裡剁豬肉還簡單,砍倒了護院們,孩子毫無表情的想著,轉身一躍而起,高高舉起刀,斬向了尖叫奔逃的其他人。

  無論是僕役、丫鬟、還是夫人。
  不分是非善惡,一切都將被吞噬。

  所有人都一樣。


🔹 🔹 🔹


  「我就說這一院怎麼沒半點生息,原來有人先代勞了?」

  人聲響起,懷抱著小丫鬟遺體的孩子這才回過神,黑夜中,數道黑衣人影,在幽暗的新月下提著亮晃晃的刀劍朝他走來。
  「小鬼,這些人,你殺的?」

  孩子沉默的看著幾人,不言不語。

  對方仔細瞧了瞧他身上的血跡,摸著下巴點點頭。
  「果然是你殺的,厲害了……頭!這小鬼怎辦?」那人轉過頭,朝著後方另一位只露出雙眼的黑衣人問。

  「黑膚雜種不會是這家的人,帶走吧!是個好苗子。」後方那人淡淡回到。
  一門兩百一十多口人,這孩子就殺了三十多口,後生可畏。

  孩子不想被帶走,他不願離開小姊姊,即使終將化作蟲蛆滿布,他也想守著小姊姊直到最後一刻。
  無奈在掙扎中,他被黑衣人在後頸上一擊,暈去之前,探出的手指勾住了小丫鬟散亂髮絲間唯一的那支銅簪,牢牢握緊。


🔹 🔹 🔹


  又四年,江湖上出現了一名極為年少的刺客。
  他被稱為「戊」,在那個秘密的門派中,最高等級的刺客殺手均以天干地支為代稱,而戊是其中最年輕之一員,年僅十二歲。

  孩子那年十二歲了。
  他出色地學會並精通了多種兵器與武功,擁有一個天干代號當名字。

  他的懷裡依然收著那枚銅簪,銅簪沒有太多裝飾,就只鑲了一顆渾圓的小玉珠,玉珠不翠也不明亮,暗淡且有雜點。
  孩子沒事時,總愛躺在樹上或屋頂上,仰望著天空與手裡的銅簪。
  不分晴雨,他都不愛睡在屋頂下。
  一方遮風避雨之所,他再也不想要了。


🔹 🔹 🔹


  再三年,這年孩子十五歲。
  他殺過的人不計其數,三年來任務未嘗失手。

  那次,他被派往一戶官家作為新的奴僕,伺機在前往十六州出使的舟船上刺殺那名官要。
  孩子不太喜歡這個計畫,但任務所迫,他還是只能去了。

  「小五!幫忙把這些也搬上船!」
  「還有誰能騰出手……欸!小五,趕緊過來!」

  孩子任勞任怨,這點苦對他來說不算什麼,甚至相當熟練,但正是這種熟悉的感覺令他感到煩躁。

  「別老叫小五小五,都是爺兒們了,自己搞定啊!」一名少女提著裙子踩上了船板,揮拳呼喝。
  「哈哈哈!不好,又讓大小姐心疼了!」僕役們哄然大笑。
  「你們又在沒大沒小!」老管家的拐杖四處敲了好幾顆腦袋。

  又好像……有點不太一樣?
  孩子感到迷惑,他不明白心中載浮載沉的那絲情緒是什麼。

  舟船一路逆水上行,半月後便出了中原朱夏。
  待到北方十六州,就是動手的時機。

  那一夜,早早暗伏於晏水兩岸的同夥射出火箭,船上火光大盛中,刺殺行動開始了。
  他從船艙底層一路快步到甲板,四處尋找目標的身影。
  任務只有那名官老爺,其他人他不需要、也不想殺。

  不用浪費力氣,他這樣說服自己。

  穿過混亂人群與重重火光後,他終於找到了目標,維持著少年奴僕的身分趕到了官老爺的身前,然後短刀毫無預警的從袖中滑出,他飛快壓刀欺上――

  「小五不要!」
  少女橫衝了出來,張手阻擋在他與目標之間,梨花帶淚。

  孩子愕然。

  只要除掉障礙,他就能完成任務了,不過是個女孩,很簡單。
  但……為什麼他的身體卻停了下來?為什麼他的刀再也無法前進半分?

  那一刻,孩子終於明白了那絲情緒是什麼。

  急奔而至的老管家一劍穿透了他的胸膛,孩子卻笑了,望著少女露出了他此生幾乎已經遺忘的笑容。
  然後目光移往少女身後的官老爺……少女的爹親,孩子無聲張口,一字一字清晰無比。

  朱、家、要、殺、你。

  這是刺客的大忌。
  但一切都已經無所謂了,孩子鬆開的短刀落地同時,數支飛箭也從他背後射入體內。

  主動放棄任務的他,不會被留命。

  踉蹌退到船欄邊,仰身翻落之前,孩子仍然微笑著,向被管家護住卻依舊朝他伸長了手的少女輕聲說了句――

  「謝謝。」

  太好了,這次,對他好的人能活著。
  深深的沉入水中,孩子望著逐漸模糊的明月,按住懷裡的銅簪,含笑閉上了雙眼。

  ――原來,也可以不一樣的。





(前塵已逝)







  看起來比他小幾歲的總角少年,提著一個木牌走到他面前。
  「這是你的?」

  他搖搖頭,自從醒來後,腦海中就是空白無一物,他也不知道是或不是。

  總角少年似乎也無所謂他的答案,將木牌平放在床前,然後說:「從今以後,你就叫戍。」

  「樹?」

  「戊字多一點。」總角少年說著,看似細瘦纖白的手指在木牌上那個字中間按出了一道指痕。

  他默默看著,過了一會,才抬頭茫然的問:「多一點,什麼?」

  「心。」
  總角少年說罷,木牌劈啪一響,裂紋從指痕處向四面擴散,木牌碎裂作數塊,被總角少年隨手扔進了一旁煎藥的小爐中,然後重新放上藥壺,順便抓起幾片葛根準備加入。

  「葛戍。」總角少年像是隨口一提般,頭也沒回的說:「記住了,你的名字,葛戍。」

  「葛戍……」他覆誦著,點了點頭:「葛戍。」






(完)




2021/11/21

【槐根】街衙巷聞〈暖〉


街衙巷聞:立冬菊季
〈暖〉





  葛戍喜歡艷陽高照,不喜歡冬季。
  槐根鎮的冬季會降雪,相當寒冷,這讓喜歡幕天席地、四處露宿的他時常不得不找個有屋頂的地方過夜,而屋內不能燃起篝火,還得要購買炭材,真是難以理解。
  而且在一片白茫之中,他的膚色會比平日更加醒目,自己雖然感到無所謂,但引起的注目往往會成為困擾。
  也正因為如此,冬季是他最常返回望鵲醫館的時節。

  「葛戍!等你好久了。」這天迎接他的是溫柔笑著的柳鵲。
  今日大雪紛飛,來醫館的人少,屋內暖烘烘的,除了藥香還有飯菜香,吸引著他踏入。
  只有兩年記憶的他對於「家」的概念其實仍不是很明瞭,不過他想,應該就是像望鵲醫館給他的感覺吧?永遠為他而敞開歡迎,而他也總是想要歸返的所在。

  牽著他的女大夫,前往的方向卻不是飯廳。
  「來,先洗沐過湯浴再吃飯。」柳鵲邊走邊說明,笑得神秘兮兮:「今日立冬,照我們這兒的規矩就該煮菊湯浴,今年難得藥房那裡有墨菊……」

  葛戍聽得糊里糊塗,但總之大概又是要浸藥浴,這他很熟悉了,最初的大半年養傷期間,他就常被要求浸沐藥浴,很舒坦,也不討厭。
  但隨著離專供藥浴用的房間越來越近,一股奇特的異香就越來越明顯,甚至壓過了其餘藥材的香氣,讓人難以忽視。

  沒來由的感到不妙,果不其然,房門一開,那撲鼻而來的濃烈異香就讓葛戍想逃。
  柳鵲笑吟吟的將他推入:「趕緊的,趁熱。」

  浴桶內黑黝黝的藥湯幾乎與他的膚色差不多了,湯面上還飄著朵朵墨色大菊,讓葛戍看了倒退三步,面露驚懼的猛搖頭。
  這豈不是要越洗越黑嗎?尤其是那奇絕香氣,洗完他怕是三天都不敢出門了!

  「這可是稀罕的墨菊,別浪費了。」柳鵲不顧他哭喪的臉,幾下就扒了他的外袍上衣,險些連褲子都要替他脫了,只不過被葛戍牢牢守住自己最後的尊嚴,不由得沒好氣的笑道:「撿你回來的那陣子早就都看過了,怕啥?」
  最終葛戍還是鬥不過將他當幼弟或兒子看待的女大夫,被扒個精光按進湯桶內。

  繫起衣袖,柳鵲站在湯桶旁替他沐洗放下的長髮,手指一面溫柔而仔細的梳過烏黑髮絲,一面不厭其煩的叮嚀著日常瑣事、交代他出外要注意身體、處事小心別與人結怨云云。
  葛戍靜靜聆聽著,他曾在槐根鄙邸的話本裡聽過這麼句話:「長姐如母」,不明其意,但當下他就想起了柳鵲的身姿,心中忽然覺得有塊地方變得十分柔軟,就和現在一樣。

  藥湯從桶外看著是一片黑,但捧在手中時,卻又是透明的,使葛戍感到格外好奇與趣味。
  「浸個一刻鐘再出來。」替他洗完髮的柳鵲,擦著手離去前交代了聲。
  這濃郁的奇香,似乎蹲久之後也沒那麼明顯了,是不是有句叫什麼「芝蘭芝什麼久不聞香的……」?算了,想不起來。

  乖乖按照交代泡了一刻鐘,起身擦淨身體後,換上柳鵲為他準備好的新衣,然後循著飯菜香走到飯廳,市紫與柳鵲正擺著碗筷,微笑著迎接他一起開飯。
  「快來吃飯了。」

  「來了。」葛戍也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








(完)





2021/11/17

【槐根】委事欄榜:丑寅鬼聞 下



委事欄榜:丑寅鬼聞





 之五


  他不該追。

  上截鬼並沒有下截鬼的輕功腳程,所以很快被葛戍所趕上,他將年長女童藏在橋樑附近的巷弄之後就追了過來。

  他不應該追來的,情勢對他來說有風險,況且這已經不是委事內容了。
  儘管腦中是這麼想的,葛戍卻不知為什麼身體自己就動了起來,因此他眉頭皺得更深了。

  扛著年幼女童的上截鬼三兩下翻入了一座舊宅院,他沒有馬上跟進,而是在屋簷上停留片刻,不久,果見宅內竄出幾名彪形大漢,手持刀劍棍棒等著他。
  雖然只停頓短暫的數息間,但也足夠讓他緩一緩。

  劍出鞘,葛戍冷冷的俯視著一干人等,莫名一股無名火湧上心頭。

  師從市紫學習逍遙會內功氣式時,市紫就發現他對於殺人似乎習以為常,在心態上毫無窒礙,因此特意叮囑過除非萬不得已、自身難保,否則不可斷葬人命。
  反正也不是特別想殺人,所以他聽從市紫的叮嚀,動手時總是追求盡速讓敵人無法動彈,只要對方失去威脅力,他就不用殺人了。

  然而不知為何,此時此刻,他竟主動萌生了殺人的念頭。

  一躍而下,劍光在月下閃爍出凜凜寒慄,伴隨著血雨紛飛,腥氣在宅院中瀰漫開來,這樣的情景卻讓他感覺無比熟悉,卻又心如死水,絲毫不為所動。
  到底殺戮對他而言算什麼?
  他一邊思考的同時,劍也未曾停滯。

  甩去劍刃的殘血,當他收劍入鞘之時,周遭地面已是血水四溢,斷肢遍佈,原本魁武勇猛的彪形大漢成了滿地掙扎哀嚎的肉蟲。

  左右張望,葛戍自顧自的點了點頭,滿意自己的表現。
  目前為止還沒死人。

  因為時間緊迫,得速戰速決,所以下手重了點。
  他這樣告訴自己,可是仍無法解釋那股沒來由的怒意。為什麼?他想不明白,不過還是遵照市紫的吩咐強行按耐住了。

  踏過猶如地獄般的殘局,他面不改色的往宅院內的某個方向走去,那是上截鬼躲藏的地方。
  快過兩刻鐘了,他得趕緊解決此事。

  循著動靜推開一扇門,還頂著披頭散髮的上截鬼正抓著女童擋在身前,臉色灰敗的嚷道:「別、別動手……大夥都是混口飯吃的!留點餘地江湖好相見!」顯然是見到院內的慘況後被嚇破了膽。
  
  葛戍神情漠然的偏了偏頭,彷彿不理解他所言,照常走上前。

  「站、站住!」上截鬼淒厲的喊叫,抓在女童脖子上的指爪不自覺的用上了力。

  嗖──!

  刃光從葛戍左手的袖內飛出,不及眨眼間便沒入了上截鬼的額心。

  啊……還是殺了。
  似乎出手後才回過神,葛戍側目看了看左袖,甩出去的匕首當然是覆水難收了,他只好在心裡聳聳肩,然後走到滿臉涕淚、嚇得目瞪口呆的女童身邊,替女童抹去脖頸上的一絲血痕。
  幸好,只是小傷口,不礙事。

  拔出屍體頭上的匕首挑斷綁縛,抱起直打顫的女童走出宅院,就看到一眾人匆忙趕到,其中有更夫、還有……觀其披袍上的饕餮紋,應該是商幫同盟的阡陌門。
  那名年長女童也在列,看來是她指路的。

  將懷中動也不敢動的女童放下地,便見她立時放聲大哭的拔腿就跑,與同樣奔來的姐姐相擁在一起泣不成聲。
  葛戍佇在原地默默注視片刻,然後和上前的阡陌門人相互抱拳一禮,抬手指了指宅院內,也不多言,轉身逕自離去。

  剩下的都與他無關了,現在他只想找到地方好好休息……












 之六


  睜開眼時他有點困惑,面前的光景有點眼熟又不知是哪,不過更重要的是……自己睡著之前並沒有投宿在任何地方吧?
  望向窗洞外,天色橙黃的猶如秋柿,他居然睡去了大半天。

  「葛戍!你可醒了!」
  熟悉的聲音響起,灰髮雪膚的胡族青年匆匆上前,面露關切的問:「感覺怎樣?有沒有哪裡不適?」

  對了,這裡是古清的胡族樓房。
  葛戍這才意識過來。

  「一大清早藥房掌櫃就見你倒在三進的門廊下,可嚇壞了,你怎麼來了也不進屋找我?」瞧他一臉茫然的模樣,古清於是主動解釋。

  輕敲著眉心回憶,葛戍總算想起,自己結束戰鬥後渾身疲憊不堪,大概是動武將近兩刻鐘的緣故,渾渾噩噩的只想找到地方倒頭大睡,看樣子是無意中回到十青藥房裡來了。
  想到這裡,他忽然注意到異常,低頭拉開衣襟,發現肩頭上的爪傷已經被妥善上藥包扎。

  「市紫來探望過,給你上了藥,剛走還沒半個時辰。」古清見狀,向他說到,然後端來一旁桌上的藥粥:「餓了吧?來,雖然有點涼了,但應該還是挺香的。」

  睡了大半天,確實很餓,他接過粥毫不客氣的囫圇吃下肚。
  市紫是怎麼知道自己在這裡的?儘管相處一段不短的時日了,他還是時常覺得市紫神秘莫測。

  在他扒著粥時,古清重新挑起藥菸,在一旁娓娓說明:「那群人販子是外地來的,和槐根的一些地痞合作,想趁夜走水路拐走行腳商的孩子,但西南的橋上總有更夫巡視,所以才會出這扮鬼嚇人的招數,想讓人夜半不敢靠近。」
  鐘鼓樓上雖能遠眺橋面情況,卻看不清橋下河中行船,只要嚇跑橋上更夫,他們就能穩妥通過了。
  「這次多虧了你,阡陌門才能一舉生擒賊人。」古清冷笑,雖然那幫傢伙現在恐怕是生不如死,但這樣要從他們口中循線抓捕其他同夥、救回孩子就更容易了。

  葛戍聞言也沒什麼表示,僅是點點頭,一抹嘴,伸手遞出空碗:「還要。」









(完)





【槐根】委事欄榜:丑寅鬼聞 中



委事欄榜:丑寅鬼聞





 之三


  晚膳後小睡片刻,葛戍在子時以前就漫步來到西南橋樑處,隨著入夜漸深,周遭也沉寂寧靜,僅存斷斷續續的蟲鳴與遠方傳來的犬吠。
  明月高掛,在橋下的河面倒映出粼粼寒光,幾戶大宅門前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晃蕩著。
  如此景致雖然清冷,卻絲毫沒有鬼魅作怪的前兆。

  遙望鐘鼓樓,燈火與人影幢幢交錯,更夫已上工,葛戍四顧張望,翻身上了附近的屋簷,潛藏於樹影間,耐心靜待。

  說也奇怪,一直等到過了丑時,他手上的蔗漿餅都吃完了,橋上仍沒有白衣鬼現身,反倒是橋下的河面似乎有點動靜。
  悄悄滑下屋簷,靠著牆影看去,未及看清河面上的究竟是什麼,就隱約聽聞陣陣微弱的悲泣聲。

  似是女子的聲音?
  葛戍一愣,同時也從波紋粼光中窺出河面上的是一艘烏篷船。

  船篷裡有人?會與那白衣鬼有關嗎?又怎會在這時辰出現?
  無論如何,這些疑問都得找船上的人解答才行,葛戍於是起身離開牆影處,向橋樑奔去,試圖在船通過橋下之前趕上。

  就在他踏上橋面的一霎那,異變突生!

  警覺後方煞風來襲,葛戍毫不遲疑的向斜前方一撲滾,同時解開劍袋,在滾身時利用重量取出了長劍,緊接抬頭定睛一看,襲擊他的就是傳聞的長髮白衣鬼!

  白衣鬼身高七尺,長髮蓋面不見臉孔,卻發出詭異笑聲張爪撲來!

  立即拔劍格擋,長劍與肉爪強碰時竟錚然作響,葛戍心下凜然,反應極快的順勢壓身掃腿,白衣鬼頓時撤爪後跳。

  爪上硬功、腳下輕功,此人不好對付。
  臉色凝重的尋找著對方破綻,葛戍忽覺怪異,那雙指爪對比起七尺身長實在出奇的短,不符常理,莫非……

  在對峙之間,烏篷船已經通過橋樑下,容不得他多考慮了。

  再次提劍而上,在短兵相接之際,長劍外翻,橫架住那雙利爪,葛戍趁機欺近白衣身側,左手反握的劍鞘狠狠往鬼「腰際」一記重鞭!

  驚呼聲中,「白衣鬼」斷成了兩截。












 之四


  斷成兩截的白衣鬼,上截摔落橋下河水、下截則是在橋面上滾了兩圈後忽然跳起。

  果然如此,所謂「七尺白衣鬼」是兩人疊行。
  下截白衣鬼捂著鮮血直流的側腦想要逃離,葛戍已經緊追而至,狠戾的一劍就挑斷了他的腳筋。

  劍下痛呼方起,手撐橋欄翻身而下,葛戍便穩穩跳上了河面那艘烏篷船尾,舉劍一挑,烏篷下竟還蓋了塊麻布。
  疑惑的掀開麻布,映入眼簾的竟然是兩名女童!

  女童的手足遭綁,嘴上也摀了布條,乍見月光便立刻掙扎啜泣起來。

  扮鬼嚇人,是為拐賣行動掩護嗎?
  葛戍左掌中滑出匕首,正欲替她們挑斷束縛,卻見年紀較長的女童瞪大了眼,喉間發出了咽鳴。

  後面!
  從女童的眼瞳倒影察覺突襲,但此時若閃躲必會傷及女童,要轉身也不及了。

  說時遲那時快,葛戍反手倒轉長劍,立馬從脇下穿出!

  血花飛濺,從他身後傳來一聲悶哼,只可惜並未能命中要害,還披著白衣的上截鬼在葛戍肩頭留下一爪後,探手拎走了另一名女童,隨即躍上岸邊頭也不回的逃之夭夭。

  肩頭火辣的疼痛讓葛戍微微皺了皺眉,但仍是動作不停的替年長女童解開了束縛,並且抱著他也飛掠上岸。
  「妹妹!我的妹妹!」年長女童重獲自由後,立刻扯著他衣袖哭喊懇求道:「大俠,求你救我妹妹!」

  葛戍舉目往上截鬼逃竄的方向望去。

  追嗎?

  身上負了傷,一刻鐘也已經過半,而他不能動武超過兩刻鐘。

  所以……該追嗎?
  答案很明顯。









(待續)



2021/11/15

【槐根】委事欄榜:丑寅鬼聞 上



委事欄榜:丑寅鬼聞





 之一


  「若不知道做什麼,就去槐根鄙邸承辦委事吧。」
  因為市紫這番話,養成了他長則三五日、短則每日往槐根鄙邸去找委事接的習慣。

  子丑寅……
  在案卷上簽字後,他扳著手指算時辰。
  可真早,天都還未亮,不過既然要扮鬼嚇人,在月落日升前視線最昏暗的時候作案似乎也理所當然。
  他不是道士和尚一流,不會驅鬼降妖,但聞姚娘所言鬼魅真身恐是習武之人便應承了下來,既然是人那就好辦了。

  走出槐根鄙邸,仰望天色,距離明日丑時還有許久,除了可以去西南橋樑探探地形,順便也打聽點情報作準備好了。
  如此想著,他轉往了鎮上的另一個方向。

  「十青藥房」。
  這是他準備前往的地點。

  第一次到十青藥房是市紫帶他去的,本以為是替醫館添購藥材,沒想到市紫卻領著他直接進入了藥房後院,見到藥房的主人,原來這藥房不只賣藥,也賣情報。
  藥房主人古清是一名容貌妖異俊秀的年輕胡人,個性雖然有些古怪,但市紫說了,只要接辦委事或任何時候有需要都可以去尋求協助,討取情報也無需付費儘管開口。
  後來葛戍才得知,最初就是市紫在外地救了古清後,將他安排到槐根鎮上來經營藥房,暗地裡搜羅操弄情報。

  怪是怪了點,但古清為人也算不錯且頗有才幹,否則不可能撐得起一座十青藥房和黑市的情報買賣。

  十青藥房的外觀與其它藥房並無二致,就是大門上掛的幕簾是與葛戍身上的外袍同樣的石青色,藥房掌櫃與他相熟,招呼一句就讓他穿堂入二進三進。
  雖說不少人都知道這十青藥房的主人是名俊俏胡人,古清卻從不會親自露面經營藥房,甚至也鮮少出門,總窩在後院修造的胡族樓房裡,只會見少數經由黑市介紹來的貴客。

  各式奇花異草的院落裏,有著白石牆、紅屋瓦、修築得四四方方的奇特樓房就突兀的座落其中;從圓拱型的門廊走進去,葛戍順手拉了一下門邊的繩墜,響亮的鈴聲不知從頭頂上哪個角落傳來。

  不一會兒,一名身披皮裘的白皙青年從階梯上慵懶的走了下來,挑著手指上的菸斗,一見他就滿眼驚喜:「我道這時間有誰,原來是葛戍你啊!」












 之二


  古清喜歡葛戍,相比起模樣清純可愛卻滿肚子黑水不知想些什麼的市紫,這孩子單純率直又安安靜靜的,口風也緊……不,應該說葛戍幾乎不太說話。
  聽市紫所言,葛戍失去過往所有記憶,言語識字都是這兩年才開始,而這孩子腦筋也硬,不太會說就索性不多說了。

  「哈啊……這白棉繩果然很搭你的膚色。」
  歡歡喜喜地在葛戍的左手臂上交錯纏繞綁縛出自己滿意的式樣,古清的眼底充斥著按耐不住的興奮,甚至喘息著面露迷戀的笑容。

  葛戍隨意瞥了眼,點點頭,右手繼續拿起盤子裡的胡族小甜點放進嘴裡細細品味。

  這就是古清最喜歡葛戍的一點,總是不會對他的興趣說三道四或嗤笑反感,每次來都乖乖的任他擺弄,只要別造成妨礙就好。
  當然他也不敢太過份,畢竟葛戍是備受市紫關照的對象,他可不想惹到心思莫測的市紫。

  心滿意足的來回撫摸著自己今天的傑作,古清一面支著頭凝望著手臂主人那張幾乎沒有表情的側臉。

  作為少數相處親近的人,他可以說葛戍單純率真,卻不會說葛戍是善良正直。
  這孩子看似處處寬厚和善,凡事不焦不怒,甚至會盡力幫助與關心他人,但倘若仔細觀察,便能發現葛戍的雙眸深處幾乎如同死水。
  沒有愛惡,自然也不會有喜怒。
  葛戍並不明白為何要幫助人、為何要關心人,會這麼做,單純因為市紫和柳鵲是這樣教導他的。

  有的時候,古清會覺得葛戍彷彿只是市紫所操弄的人偶。

  但這種想法,又會在他從葛戍的目光中發現一絲好奇時煙消雲散。
  ……這不過是個還在學習世間道理、人情冷暖的孩子。
  有了這樣的發現後,古清逐漸也明白了市紫會讓葛戍四處接辦委事的原因。

  「所以,你今天來是想知道些什麼的?」古清微微一笑,對專心致志品嘗甜點的葛戍問到。
  






(待續)


2021/11/3

【槐根】前導劇情 之一/之二



之一〈新始〉

  藥材的香氣、灶上柴燒的米香交織著飄了進來,儘管火盆裡的木炭都燒出崩裂聲,屋外冰冷的空氣依然稍稍竄入。
  在他睜開眼之前,這是最初流入腦海的印象。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甚至一開始連話都說不出來,所有的一切都是空白的,就像當時窗縫間瞥見的積雪。
  身體很沉重,彷彿渾身上下無處不疼,但他還是去推開了窗櫺,從溫暖的屋舍裡望出去,靄靄細雪中的遼闊天地映入雙眼,他心中竟有著難以言喻的平靜。

  那麼,就算想不起來也無所謂。

  窗前那片空白的雪地上,不知何時已經印上了鳥爪般的細碎足跡。










之二〈望鵲〉

  撿到他的兩人看似是一對經營醫館的母子。

  女大夫柳鵲溫柔婉約,耐心的細細照料他的傷勢,為他縫衣煎藥,領著他學習生活起居大小瑣事,而其子市紫則教導他識字與練氣。
  市紫乍看是稚嫩少年模樣,言談與不經意中流露出的眼神卻沉穩老練,和女大夫柳鵲雖是以母子相稱,但他總感到濃厚的異樣,只是恩人未提片語,他也不好多問。

  在練氣之初,他便察覺自己似乎本就有武藝傍身,市紫顯然早有意料,讓他不必多想順勢而為便是。
  市紫說他是入冬之時在晏水邊被發現的,他對此毫無印象,所有的過往都已隨著沛然江水蕩然消逝。

  將養到入春,他的傷勢總算好了大半,市紫喚他一同出外走走熟悉住地。

  「那片是鬼谷林。」手指著不遠的千歲密林,市紫叮嚀他不熟地理前莫隨意進入,然後說到:「後方隱約能見的山嶽為冕山,我就來自那裡。」
  他舉目眺望,遠方雲霧繚繞的層層奇山猶如仙人洞府般神秘,令人望而生畏,愣了片刻後,他才又低頭看著市紫。
  市紫輕輕一笑,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沒錯,我的實齡比柳鵲要長,因為一些奇遇,十餘歲便練氣大成,雖說不至於青春永駐,但這些年來也沒長多少。」
  他點了點頭,回頭望著醫館的方向,好像有點明白了為何市紫要把自己喚出來。

  「柳鵲真正的孩子夭折後,她便犯了瘋病四處尋子,更甚者還會去搶人孩子。」市紫神情平靜的向他解釋:「在我謊扮她的孩子後才終於消停,於是這些年就這麼過來了。」
  原來如此。他尋思一會,努力擠出兩字試圖傳達:「繼續?」
  幸好市紫總是能明白他的意思,微笑著閉上眼:「是的,無論多久,只要能在她身邊、看著她平安就足矣。」

  從仙氣神秘的冕山到樸實平凡的醫館,期間所跨越的距離與心境,也許只有當事人自己清楚。
  他撫著胸口,感受到一股道不明的暖流擴散到周身。










2021/11/2

【槐根】街衙巷聞〈歸心〉


街衙巷聞:霜降乃時
〈歸心〉






  黃褐與赤紅的落葉三三兩兩順著清澈的溪水婉轉飄過,他捧起水仔細清洗手中的果實,果實的顏色飽滿亮眼,猶若黃昏時分沉甸甸的夕日。

  替舒野的農家驅趕走野猴群後,農家除了謝金還讓他從籃裡隨意挑幾顆柿子,葛戍於是揀了三顆。
  他對柿子最早的印象是外皮覆著一層霜雪般的柿乾,還有柿乾煮成的雞湯,柳鵲說柿餅煨雞湯能潤肺,因此特意為他熬製的,那時他尚不知柿餅原本的模樣是這般奪人眼目的炫麗。

  以匕首左右斜按兩刀,扎起一瓣湊到嘴前,他咬下一口,然後閉上眼,安靜的細細咀嚼品味著。
  牙間傳來輕脆的口感,甜柿獨特的香氣與甜味在舌上緩緩瀰漫開來,讓他回憶起柿乾雞湯的香氣與融在湯頭內的柿甜。

  揣了揣懷裡剩下的兩顆柿果,他轉頭望著不遠的方向。
  邊走邊吃吧!就快到家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