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氣小段】
2019/6/29
【創作回報】〈山霧〉
〈山霧〉
那樣的地方實在不該有個孩子。
「哥哥,好黑,我怕……」
牢牢依偎著的孩子扯了扯他的衣角,扁著嘴細聲說到。
他停下腳步,仰頭望著樹影縫隙間明亮的月色,但仍是抬起手來,手指撫上掛在箱籠頂端的油燈,淡淡的白色霧氣竄入琉璃燈罩中,泛起了清白的螢螢微光。
將仙火點亮的油燈塞到孩子懷中讓他捧著,葛戍繼續前行。
夜幕已低垂,但帶著一個人類孩子,他必須找到安妥的地方才能過夜。
下午時分他在深山中撿到了這人類孩子,看著不過三四歲,爬在矮樹上滿臉涕淚的躲避一群豺犬。
他過去將豺群驅散,救下孩子,孩子卻說不清自己來於何方,只言是爹娘一早帶自己上山後,要孩子等著,便未再歸來。
是出了什麼變故、亦或是刻意遺棄?他只好帶上孩子往最近的人類村鎮走。
仙火沒有溫度,雖明亮卻不會灼傷孩子,只是靜靜在一寸天地裡徘徊流淌,孩子年幼,自是不懂其中神異,就這麼摟著油燈睡得安然香甜;而他則是另外燃起了溫暖的篝火,默默看顧了孩子一夜。
三日之後,他抵達了山腳下的城鎮,但那卻非孩子的故鄉,到鎮裡的酒館一打聽,有江湖過客提起山中一小村日前遭賊匪所滅,怕不就是孩子的來處吧?
鎮裡人熱心,告知了他官府替那些僥倖逃出來的山民們暫時安身之處,他於是帶著孩子前往探問。
「小泥鰍!小泥鰍是你嗎?」
未多時,亂哄哄的人群之中奔出來一名少婦,顧不上散亂的鬢髮,一把抱過孩子左摟右瞧,激動得眼眶泛淚。
孩子呆呆看了半天才認出眼前這形容狼狽的少婦:「大嫂嫂?」
「真是你!太好了!」少婦緊擁住孩子,再忍不住淚花湧出。
被擁著的孩子看不見少婦躲在他肩膀後方的淚水,只是天真的問:「大嫂嫂怎麼在這裡啊?爹娘和大哥呢?小雀兒呢?他們也在這裡嗎?」
少婦無言,只是更加泣不成聲。
靜立藏身於人群之後觀察了片刻,葛戍悄然離開。
沒有在城鎮多加逗留,他再度踏上了旅途。
空蕩蕩的油燈掛回了箱籠頂端,隨著過客行走的步伐搖搖晃晃,人類的孩子已經回到人類當中,而那名藥靈,就如山中秀靈飄渺的雲霧,寂靜的流淌過人間後再次回歸山林。
2019/6/25
【前導劇情】二〈古清〉
〈古清〉
距離他上次回到藥王殿又是許久之前的事了。
維持著從前的習慣,不經前門逕自穿過藥田回到別館,途中遭遇的藥靈顯然都不識得他,偶有較為熱情的朝他禮貌地一笑招呼,他便微微點頭回禮。
他沒有忘了自己的房在哪,就像他無論浪跡天涯多少年、總是還能記得回家的路。
推開房門,他倒是結結實實地被陌生的擺設給愣住了。
明明記得上回離開之前還只有一桌一椅,現在怎麼好像增加了不少東西?牆邊的格子架和那些瓶瓶罐罐、椅子多了兩張、桌上居然還有花瓶……雖然裡頭只插著幾枝白芒花,也是,芒花耐放。
他退出門左右張望,認真思索了片刻,才確定這的確是自己的房間。
走進屋裡,放下背後的箱籠與黑紗幕籬,推開窗櫺,仙山夾帶著豐沛靈氣的微風徐徐而入,給沉寂以久的室內帶來昂然生機,他闔起眼簾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耳畔傳來輕盈地振翅聲。
他不是醫者,自然不會有靈寵隨伴,這顯然不是活物的聲響。
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他在桌上的花瓶底發現了一張紙片,正隨著空氣的流動而擺動飄揚。
手指撫過已經乾澀泛黃的紙緣,他閱讀著上頭的字句留言,墨跡枯涸陳舊程度不一,顯然在漫長的時光中斷斷續續增寫了幾次,內容簡單,無非是記錄了房內搬入的物品。
留言並未屬名,但料想也只有那位藥培前輩了。
他臉上浮起淺淡的笑容,彷彿能從字裡行間看到對方寫下留言時的糾結苦思,明明有千言萬語,最後卻全然無聲地化作了屋內的一景一物。
「葛戍!」
正尋思著要去打聲招呼,門外便傳來了驚喜的呼喚。
他回過身,看著那名肌色蒼白的妖異青年快步走上前,卻又在他面前堪堪佔住、飛快後退到三尺開外,雙手修長的手指不自然地把弄著自己的菸桿子,眼神飄忽的支吾其詞。
「你、你什麼時候回來了?」
「剛到。」他微笑說到:「有勞古清前輩張羅這麼多。」
其實他有些不太明白,為何這位前輩對他關懷倍至卻又總是避如蛇蠍?莫非是彼此藥性相沖?不記得有這種記載啊……
「哪裡哪裡,都是我東西太多了……你如果嫌擠的話我再搬走……啊、對了,格子架上有些丹劑是給你出門隨身備用的,怕你回來的時候我沒遇上……呃、你這趟回來多久?」
青年叨叨絮絮,羞澀地別開目光,舉起菸桿子像是想擋住臉的模樣有些滑稽,說話聲越漸細弱,簡直就要當場找個地洞縮進去似的。
「約莫待上數日,補給備藥、向老爺問安、四處看看。」他仔細回答。
「只待幾天嗎……」青年明顯有些失望,消瘦的臉頰靠在菸桿子上,滿懷惆悵的低聲自語。
眼見對方瞬間墜入的低氣壓灰化狀態,葛戍抬眼想了想,於是歪頭又道:「能抽空到前輩的研究室見習嗎?我有疑問想請教。」
青年一怔神兒,兩眼發直的盯著他歪頭的模樣,嘴裡喃喃問:「你要來……我研究室?」
葛戍點頭。
「當、當然歡迎……呃!那個、我得先準備一下……」
明明就是天靈蓋藥靈,葛戍卻覺得對方在那一刻兩眼放光的綻成了個花團錦簇,然而隨即又想起什麼般惶恐緊張起來。
他感到有趣地心下莞爾。
2019/6/20
【江湖遊記】〈無涉山水〉之四至六
〈無涉山水〉
之四
之五
「你這丫頭真是的!怎麼能讓貴客睡在這兒,快快去主屋清一間房出來!」
一個時辰後,容貌年輕的夫人慌忙趕來拜會他。
「先生,真是對不住,蘭兒這丫頭不懂事,委屈您了,我已經差人準備了家宴替您洗塵,您這邊請……」
雙手還在門框上沒放下來,他啞然看著門外的迎賓戲碼,愣了一會才打斷那位夫人:「吃食可以,換房免了。」
「這怎麼行?太怠慢您了!」夫人驚呼,神色緊張,怕是對方已有惱意。
「不慣。」他輕輕搖頭,並且再次嚴正制止了夫人要讓小姑娘來服侍他的念頭。
年輕夫人似乎終於明白眼前的旅人當真只需要一方避雨寄宿之處,瞠目結舌好半晌,忽然淚眼汪汪地朝他拜了下去:「先生您真是我們常府的大恩人啊!」
這又是演哪齣?他嚇得往旁邊一跳,那幾株又不是鐵皮石斛,沒這麼千金稀貴吧?
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他只好跟著蹲下去,側頭對著那夫人道:「不過野藥換宿,夫人言重。」
「先生有所不知,自從那軍隊駐紮前邊山頭以來,這鎮上已有數月藥材匱乏,軍兵們強收所有山林野藥,就算我們自行找人進山摘採也會被攔收走,先生這藥當真是及時雨。」夫人抹著眼角,悲聲解釋。
啊,這下麻煩了。
葛戍心忖。
之六
他的預感是正確的,不過三兩日,便有軍兵聞聲而至,想要強搶石斛,他出手攔阻,劍未出便將一眾軍兵給掃出門落荒而逃,臨走前還不忘撂下狠話。
攤上事兒了。
撫了撫肚子上的那口子,幾日吃好睡好,也將養得差不多了,再回頭看看常府上瑟瑟發抖的老弱婦孺,就算身為藥靈,他也忍不住無奈的抬頭望了眼天。
賊老天。
略一思索,他回身走到扶著夫人的小姑娘面前。
「行囊暫寄府上,我去去就回。」
(待續)
2019/6/18
【創作回報】〈聲息〉
〈聲息〉
2019/6/16
【江湖遊記】〈無涉山水〉之一至三
〈無涉山水〉
之一
他的藥靈好友市紫關愛著人類。
他曾猜想也許是因為市紫的本體紫河車出自於人類母胎的緣故吧?所以與人類的關係特別親近。
和市紫在一起的日子久了,對遭難的人類出手相助似乎也成了本能,儘管他並沒有對人類──或任何生靈有強烈的感情。
「救、救我……」
那名人類從山道上滾下來、滿身鮮血地朝他伸手求援時也是一樣。
他面不改色,收回裝滿山泉的竹筒掛在腰邊安好,走上前去打算看看那人的傷勢,但還沒觸碰到那人,山道上便又跳下來了另一個也是一身血跡的褐衣人,殺氣騰騰的舉劍對著他斥吼。
「小子!刀劍無眼,勸你別多管閒事!」
瞧兩人的情狀,顯然是方才交過手,而前者屈落下風、命懸一線。
他還來得及想好怎麼回話,求救的那人就一把抓住他的衣角,嚷嚷起來。
「少俠救命!少俠救命啊!大恩大德必當圖報!」
低頭、抬頭,他有些難為地張望著兩人,心裡著實困擾了起來。
之二
思索片刻,他橫劍在前。
「能讓我出鞘,他就交給你。」在他看來,這樣的條件應該還算公平。
「一言為定!」褐衣人拔劍襲來,同時又道:「你會後悔的!」
很難講,後悔這種情緒他還沒有體驗過,市紫曾經向他解釋,當心中浮現一股『倘若當初如何如何……』的想法時,那就叫後悔。
也就是說,是在事後對於自己行為的不認可?
但做就做了,時光並不會倒轉,即使是藥王也做不到吧?既然如此,又為何要後悔,那不會改變什麼,還不如立刻動手去行改變之舉。
『有些事情就算想改變,也已經來不及了。』市紫苦笑地對他說。
可若是如此,當初為何又要那麼做呢?為何要做自己不認可的行為?他感到不解。
『大概是因為,當初沒有想清楚吧。』模樣如人類孩童的市紫站在椅子上,摸了摸他的頭:『所以凡事都要三思而後行。』
他想過三次了,所以就算被護在身後的那人一刀穿過了他的身體給了褐衣人一記重創,他也不後悔自己的決定。
「少俠大恩,鄭某來世再……呃噗!」
劍出鞘,他目不斜視的旋劍一轉,反手捅入背後那人的身軀。
這樣才公平。
之三
甩去劍上鮮血,收劍入鞘,他扯開衣帛撕成條,捆緊了側腹的出血口,然後拾起打鬥間掉落的黑紗幕籬,重新戴上。
「告辭。」
對著倒在地上苦苦掙扎的兩人略略一點頭,他頭也不回的離去。
之後的事,那兩人的事,再與他無關。
(待續)
2019/6/2
【場前交際】〈返山〉
〈返山〉
那真是一名特立獨行的甘草藥靈。
雖然劍法超絕,葛戍自知他既沒有靈具、也不如其他藥靈,沒有多少應付瘟物的法力,所以要是遭逢瘟物,又有滅燼們前來支援,那自己理所當然是應該躲得遠遠地,安靜觀察狀況就好。
然後就目睹了一場紛爭。
迷霧氤氳的山林間,甘草藥靈刻薄的言語氣走了另外兩名滅燼,獨自對付來襲的瘟物。
這實在不能說是明智的行為。
瘟物消滅了,甘草藥靈也受了些傷,在他所躲藏的樹下自行療傷,他可能會錯意,於是往下一躍,現身在對方面前。
「有自知之明是很好,但你現在出現又是為何?看我笑話還是想對我說教?」甘草藥靈淡淡的瞥他一眼,說到。
他搖頭,將自己身上的傷藥遞出,想表示自己欲幫忙的意思。
但甘草藥靈只是奪過了藥,繼續自行包紮治療,他只好枯站在一旁等待,並在對方想要起身移動時上前攙扶。
「不需要你多事。」
葛戍再次搖頭,舉手指指對方、又指指自己,解釋:「安全起見。」
無論是對於法力低微的自己、還是受傷的滅燼,結伴上路都是最明智的作法。
甘草藥靈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只到靈門。」
葛戍點頭,支撐著對方、踩在濕潤的枯枝落葉上緩緩返回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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